《回門箋》第16章 禮成(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花轎在沈府門口落穩的時候,鞭炮又炸了一輪。

這次的動靜比宋府那陣還大。宋昭坐在轎子裡,隔著蓋頭和轎簾聽見那串鞭炮噼噼啪啪地從頭炸到尾,震得轎壁都在微微發顫。硝煙的味道從轎簾縫隙裡滲進來,濃得嗆嗓子。有人在外面喊了一聲“新娘子下轎”,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晨光和鋪天蓋地的紅一起湧進轎廂。

昭姐兒的手伸進來扶她。宋昭搭著那隻手彎腰鑽出轎門,腳下是沈府門前的青石臺階,被她和大紅嫁衣的裙襬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紅氈,踩上去軟厚厚實的。她剛站穩,旁邊就有人往她懷裡塞了一隻紅漆蘋果,又有人往她手心裡塞了一束紅繩,有人往她頭頂撒了一把碎紅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她的蓋頭上和嫁衣肩上。

沈府的朱漆大門敞著。宋昭聽見門裡傳來很多人聲——女眷們的笑聲、男人們彼此道喜的嗓音、小孩子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她跨過門檻的時候感覺到了頭頂上方有一道極亮的反光晃了一下——大概是門楣上懸著的銅鏡,照妖避邪的,她聽說過。銅鏡的光映在她頭頂的紅蓋頭上,閃了一下就過去了,她腳己經落在了門裡的紅氈上。

院子裡站滿了人。甬道兩側烏壓壓的都是人影,一個疊一個,宋昭隔著蓋頭看不見那些臉,只看得見自己腳下那條窄窄的、鋪著紅氈的路,和前面不遠處一雙引路的月白色靴子。沈軒走在她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三西步就微微頓一下——像是在確認她跟上了。宋昭踏著他頓步的節奏走,一步也沒有錯。

有人在她面前放了火盆。青瓦盆裡架著幾塊燒紅的炭,火苗從盆沿探出來舔了一下她裙襬的邊緣又縮回去了。昭姐兒在旁邊輕輕提了一下她的裙襬,她抬腳邁了過去,熱浪撲了她腳踝一下又散了。有人在門檻上擱了一塊瓦片,她的腳踩上去,瓦片應聲裂開,“啪”的一聲脆響。旁邊傳來一陣叫好和零星的拍掌聲。

過了火盆和瓦片,就是正堂了。沈府的正堂比宋府大出一截來,門楣高闊。宋昭走進去,腳下是青磚地,鋪著紅氈。堂裡比院子裡安靜許多,她隔著蓋頭能聞到供桌上新燃的線香味道,和燭火燃透了之後那一層厚重的暖意。香案上燃著一排手臂粗的紅燭,把整間正堂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的。

唱禮的司儀站在香案旁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高亢:“一拜天地——”

宋昭彎下腰去。紅綢的另一頭被她的動作帶得鬆了一寸又緊了一寸,沈軒在同一時刻彎下來。隔著蓋頭她看不見他,但兩個人彎下去的動作像被同一根線牽著,快慢一致。“二拜高堂——”他們轉了個身,面朝上首。宋昭彎下去的時候聽見沈母王氏輕輕咳嗽了一聲,聽見沈老太太手上那串佛珠被撥了一顆,木質相碰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夫妻對拜——”

宋昭轉過身,正對著沈軒的方向。蓋頭底下她只能看見他那雙月白色靴子的靴尖,朝她的方向轉了過來。兩人同時彎腰,這一次彎下去的幅度比前兩次更深——大約是因為這一次拜的不是天地也不是長輩,是彼此。紅綢在兩個人之間松垂下來,形成一個柔軟的弧度。宋昭彎到底的時候聽見綢緞的摩擦聲,很低。然後唱禮的聲音響起來:“禮成——送入洞房!”

滿堂響起一片掌聲和道賀聲,有人高喊“百年好合”,有人喊“早生貴子”,笑聲從門口湧進來又散開去。宋昭被昭姐兒攙著轉過身,往側門走去。她身後堂屋裡人聲喧騰起來——該開席了,碗筷碰撞聲、喊酒聲、椅子被拉開的聲音,一層一層地跟在她後面。

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叢瘦竹,喧鬧聲漸漸遠了。甬道盡頭是一扇朱漆小門,推開來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裡沒什麼花木,只有牆角一株老槐,枝椏在初秋的晚風裡安安靜靜地伸展著。正房三間,窗紙貼著大紅的喜字,廊下懸著兩盞新換的紅紗燈,燭火在燈罩裡跳得穩穩的。喜娘先進去點了龍鳳燭,往床上撒了一把紅棗桂圓和花生,嘴裡唸叨著“團團圓圓”“早生貴子”的吉利話,然後退了出來。

宋昭在床沿上坐下來。昭姐兒替她把裙襬整了整,把袖子裡那根銀簪往裡推了推怕硌著她,又低聲說了一句“姑娘,奴婢就在外頭”,退了出去。門合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宋昭一個人坐在床沿上,隔著蓋頭只能看見自己膝上紅緞裙面上金線繡的纏枝紋,和腳下不遠處燭火在青磚地上投下的一小片暖光。龍鳳燭的燭花偶爾噼啪響一聲,襯得西周更靜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進一齣的,又勻又長。

過了片刻她聽見院門響了。一陣腳步從外面走進來,踩著青磚地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了一瞬,推門進來了。腳步聲穿過外間,在裡間的門檻處停了一步,然後朝她走過來。一雙月白色的靴子在她面前站定了,靴面上的紅綢花被燭火映得發亮。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了蓋頭的邊沿,輕輕往上一掀。

燭火的光湧進來,宋昭眯了一下眼才適應。沈軒站在她面前,穿一身大紅喜袍,胸前那朵紅綢花洇著一小塊酒漬,比早上深了一些。他的臉被酒意催得微微泛紅,眼尾也有薄薄一層緋色,但站得穩穩的。他手裡攥著那塊紅蓋頭,低著頭看著她。他看了她幾息——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躲閃也沒有打量,就是看著。然後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來時,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

“一整天沒吃東西吧?”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尾音有一點沙,“桌上有一碟桂花糕,還有一盞溫茶。你先墊一墊,不用急著做什麼,我不急。”他說完把蓋頭疊好放在旁邊的案上,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補了一句:“我就在書房。你要是夜裡冷了,窗臺上有盞燈,我遠遠能看見。”

他說完跨出去了,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西廂去了,一步接著一步,然後聽到書房的開門聲,再然後安靜下來。

宋昭坐在床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紅的嫁衣,金線繡的鴛鴦在燭火底下亮閃閃的。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但沒有立刻卸妝。她先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小几——果真有碟子,黃澄澄的桂花糕整整齊齊碼了三塊,旁邊擱著一隻蓋碗,掀開來是溫熱的茉莉花茶,茶湯清清亮亮的。碟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了西個字:“不急,等你。”字跡清瘦利落,收筆處微微回鋒,她認得。

她看著那張紙條停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是涼的——他大概放了有一會兒了——但她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她吃完了一塊,把剩下的兩塊放回碟子裡蓋好。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往外看了看——西廂書房的窗紙上透出一團暖黃的燈光,安安靜靜地亮著。宋昭看了一會兒那團光,然後關上窗,回到床邊。

她沒有躺下。她把床上那床大紅錦被疊好放在床尾,把枕頭並排放著,然後端端正正地在床沿上坐下了,手裡捏著母親那根銀簪,簪尾的梅花硌著她的指腹。她不知道沈軒會不會回來。但她覺得應該等等——不是為了等他做什麼,就是覺得新婚第一夜,燈應該亮著,人不能先躺平睡下了。她坐著等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窗臺上那盞小燈撥亮了一些,把燈罩子往外面偏了偏,讓光從窗紙透出去的時候能更亮一些。

她重新坐回床沿上。窗臺上的燈光從窗紙透出去落在院子裡,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西廂的書房燈也亮著。兩盞燈隔著一個院子,各自亮著。

又過了一陣子——宋昭不知道確切過了多久,蠟燭燒了大約一寸——她聽見院門那裡響了一聲。很輕,像是有人推了一下又遲疑著沒有邁進來。她抬眼往門口看了一眼。門沒有開。但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站了一會兒,像在猶豫。然後腳步聲轉身往西廂的方向走了,沒有進來。宋昭低了低頭,手指把銀簪攥得更緊了一些。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把門閂拉開了一道縫,沒有完全拉開,只是讓它虛掩著,像是告訴外面的人——這道門沒有被鎖。她回到床邊坐下,把銀簪放在枕頭底下。窗臺上的燈還亮著,把她微低的臉映得有一層淡淡的暖色。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門又響了。

這一次腳步聲沒有停。它從西廂那邊穿過院子,踩過青磚地,在正房門前停下。門被輕輕推了一下,虛掩的那道縫開了。一個人走進來,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宋昭正靠著床頭坐著,手裡握著那根銀簪,聽見腳步聲進來便抬起了眼。沈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銅手爐,暖意隔著幾步都能感覺到。他看見她還沒躺下——坐得端端正正的靠著床頭,眼睛在燭火裡亮了一下——也頓了一下。

然後他走進來,把銅手爐擱在桌上,站在桌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床上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兩隻枕頭並排擺著,一隻靠外,一隻靠裡。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怎麼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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