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日,天還沒亮宋昭就醒了。
窗紙還是青灰色的,她側頭看了一眼——沈軒己經起來了,正背對著她在繫腰帶。他聽見她翻身的動靜偏過頭來:“醒了?還早,你再躺一會兒。”宋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不睡了。今日祭祖,不能遲。”她掀被下床,走到衣架前面把那件藕荷色的絨料夾襖取下來穿上——新做的,領口走了一排細密的針腳,她自己收了最後一圈邊。袖口妥帖地攏在手腕上,不鬆不緊的。
沈軒看了她一眼:“穿這件挺好的。”宋昭低頭理了理袖口:“你昨日說幫我備好的東西呢?”沈軒從桌邊拿過一隻小布包遞過來:“裡頭是一小把線香和兩枚供果,備著萬一祠堂裡缺了用。”宋昭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但裡頭該有的都備了。“你怎麼知道祠堂會缺東西?”沈軒繫好了腰帶轉身朝門口走,語氣平平的:“不知道。但備著總比不備好。”
兩人一起出了院子。秋日清早的天還帶著薄薄的涼意,廊下的燈籠還沒熄,把甬道照得昏黃。柳氏己經等在祠堂門口了,穿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見宋昭和沈軒並肩走過來,笑了一下:“弟妹來了,軒哥兒也來了?今日你倒是在家。”沈軒微微頷首:“今日休沐,過來搭把手。”柳氏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推開了祠堂的門。
宋昭跨進門檻的時候聞到一股陳舊的木質氣味和線香殘留的淡淡餘香。祠堂不大,正中供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著,最上方的牌位漆面己經發暗了,看得出有些年頭。供案上鋪著暗紅的絨布,擺著幾碟供果和一隻銅香爐,爐裡的香灰堆得厚厚實實的。兩側的燭臺上燃著臂粗的紅燭,把整個祠堂照得通明。
柳氏己經在供案前面站定了,正從丫鬟手裡接過一束線香。她回頭看了宋昭一眼:“弟妹,按規矩是長媳主祭、次媳奉香。你站在我側後方就行,等我把香點上了,你接過去插進香爐裡。別的我來做。”宋昭應了一聲,走到柳氏側後方站好。沈軒站在祠堂門口的位置,沒有進來,青墨搬了張椅子放在門邊廊下,他坐下了。
柳氏把線香湊到燭火上點燃了,三炷,青煙嫋嫋地升起來。她拈著香朝牌位拜了三拜,然後將線香插進香爐裡。然後她退後一步,從丫鬟手裡接過第二束線香遞給宋昭:“弟妹,該你了。”宋昭接過來,正要轉身走到供案前面去插香——柳氏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不高不低的:“弟妹,祠堂奉香有個規矩。你是次媳,不能從主位正面走過去,得從側邊走。你繞一下香案東側,別衝了主位。”宋昭的腳步頓住了。她看了一眼香案的位置——東側窄得很,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手裡還拈著三炷燃著的香,若是不小心碰翻了供果或者燭臺,就是“衝撞祖先”。
宋昭垂著眼,沒有挪步。她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如果按柳氏說的從東側擠過去,供果放得滿,燭臺離得近,極容易打翻什麼東西;如果不從東側走,首接走正面過去,就是“不敬祖宗”,被婆母知道了又是一樁話柄。柳氏這一句話把她堵在了原地。祠堂裡安安靜靜的,紅燭的火苗微微跳動著,柳氏站在旁邊含笑看著她,像是真的在耐心等弟妹走對流程。
宋昭拈著那三炷香站在供案前面,青煙升起來撲了她一臉。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從門口走進來的,不快不慢的,踩在祠堂的青磚地上步步落地。沈軒走到她身邊,沒有看她,彎腰從供案東側那隻小几上拿起一隻空銅盤,順手把供案上擺得過滿的兩碟供果往盤子裡撥了幾顆。東側空出了約莫一掌寬的距離,足夠一個人從容走過去。“大嫂說的對,從東側走,”他端著那隻裝了供果的銅盤,側身退到一旁,“銅盤我替弟妹拿著,供果不會灑。”
柳氏的笑頓了一下。沈軒端著銅盤站在旁邊,神色如常,像只是順手幫了個忙。宋昭拈著線香從東側走了過去,側身經過供案的時候她餘光裡看見沈軒微微側了側手裡的銅盤,替她把供案邊緣一隻搖搖欲墜的燭臺擋了一下。她走到供案正面,把三炷香插進香爐裡,退後一步拜了三拜。拜完了她側過頭看了沈軒一眼,他也正看著她,隔著一層淡淡的青煙,他的目光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他手裡那隻銅盤端得穩穩的。
柳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那層笑還掛著,但己經薄了許多。宋昭退回到柳氏側後方站定,沈軒把銅盤放回供案東側的小几上,重新退到祠堂門口坐下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祭祖的流程還在繼續——柳氏念祭文,宋昭在旁邊低頭聽著。她心思沒有完全在祭文上,她在想方才那一瞬間沈軒是何時發現東側有問題的,又是何時想好怎麼解的。供果挪兩顆、銅盤端起來、燭臺擋一下——三步一氣呵成,像是進來之前就替她想過了。
祭祖結束之後出了祠堂,柳氏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宋昭跟在後頭,沈軒走在她身邊。等柳氏走遠了,宋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供案東側擺得太滿了?”沈軒沒有看她:“我替大嫂搬過供果。每年初七祭祖,供案都是她親自擺的。”他頓了一下,“東側每年都多擺兩碟。”宋昭的腳步微微一頓:“每年?”沈軒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步子不變,像是說了一件跟天氣一樣平常的事。宋昭跟上去走在他旁邊,沒有再接話。她在心裡把沈軒那句話過了一遍,每年都多擺兩碟,每年都等著那個從東側走的人碰倒供果。今年她來了,柳氏的佈置就用上了。但沈軒進來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年初七都這麼坐在祠堂門口守著,也不知道他手裡那隻銅盤是不是今年才備好的。她只知道自己跟在他旁邊走出祠堂的時候,供案上的線香還在燃著,東側的供果少了兩碟,銅盤擱在原來的位置上,替她擋過了今年那一關。
第二天宋昭去給沈老太太請安的時候,老太太坐在炕上揉佛珠,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初七祭祖的事我聽說了。軒哥兒那孩子每年初七都去祠堂外頭坐著,今年我以為他是去替你大嫂搭把手的。”老太太揉了佛珠頓了一下,“他倒是替你把銅盤端了。”宋昭坐在炕沿上沒有接話。老太太也沒有再往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