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之後第二天早上，宋昭是被脖子疼醒的。
她側躺著醒過來，想翻身的時候脖子僵住了。後頸靠左的位置有一根筋繃得死緊，連帶著半邊肩膀都在發酸。她試著轉了一下頭，疼得輕輕吸了一口冷氣，只好仰面躺著，一動也不敢動。晨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她側了側眼珠往旁邊看了一眼——沈軒己經起來了，正背對著她在穿外袍。她張了張嘴想叫他一聲，話還沒出口就先牽扯到脖頸，又疼得停住了。
沈軒繫好腰帶轉過身來，看見她醒著但姿勢古怪——仰面躺著，臉偏著朝他的方向，但脖子以下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釘住的人形木頭。他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看了她一眼：“你脖子怎麼了。”宋昭的嘴只開了一道縫：“別動我……落枕了，轉不了頭。”他伸手探過來，隔著寢衣的領口輕輕按了按她的後頸。他的指腹帶著微涼的秋意，觸到那塊僵硬的肌肉時，宋昭“嘶”了一聲把眼睛閉緊了。他立刻收回了手，力度放得更輕了一些，重新按上去，慢慢摸清了那塊筋結的位置。
“腫了一點。”他收回手站起來，“你等一會兒。”他轉身出了屋，腳步聲穿過院子進了灶間。片刻之後灶間傳來燒水的動靜，然後他端著一隻銅盆進來了，盆裡熱氣騰騰的，搭著一條幹淨的棉布巾。他把銅盆放在床頭的矮几上，擰了熱毛巾，隔著水汽看了她一眼：“轉不了頭就別動，我幫你敷。”宋昭嗯了一聲，面朝上躺著，只把臉微微側向他那邊。他在床沿上坐下，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把熱毛巾覆在她的後頸上。
毛巾的熱意透過布料滲進皮膚，燙得她輕輕縮了一下肩膀。他按住毛巾不動：“忍一下，剛敷上是燙。”他的手還託著她的後腦，指腹墊在她頸窩的位置。兩個人隔得極近，她能聞到他俯身時袖口帶出來的皂角氣味，清冽的。熱毛巾的溫度慢慢漫開，把她後頸那塊僵硬的筋結泡得微微發軟。他低著頭看著毛巾的位置，呼吸落在她耳側，輕而勻。
隔了一會兒他把毛巾翻了個面重新敷上去，手指隔著布料輕輕按壓那塊筋結的周圍。“疼就說。”他說。宋昭閉著眼，嗯了一聲。熱敷帶來的暖意把僵硬的筋絡泡得軟了些，他按揉的力度從重變輕，從輕變緩。宋昭的呼吸慢慢鬆下來，整個人癱在枕上，閉著眼，像是在半醒半睡裡被他慢慢揉開了。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更長——他把毛巾拿下來，用指腹又探了一下她後頸的溫度。“好一些了？”他問。宋昭試著微微動了動脖子，比方才鬆了一點，至少能轉動一個微小的幅度了。“好一些了。”她說著睜開眼，發現自己剛才在熱敷的舒適裡睡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沈軒己經把銅盆端走了，正站在桌邊擰乾那條布巾晾在衣架上。他轉頭看了她一眼：“你再躺一會兒，別急著起來。”
宋昭側躺著面朝他那邊，脖子的疼痛己經褪成了酸脹，己經不像方才那麼尖銳了。她看見他端著銅盆出了門，然後又回來，手己經擦乾了。他在桌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像是打算就在這兒待著了。“你不去翰林院？”她問。“今日休沐。”他頭也沒抬。宋昭想起他昨日也沒有去，昨日是初七祭祖，她以為他調的休沐，原來他連休了兩日。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熱敷之後的暖意還在後頸上沒散，她閉著眼又躺了一會兒。
她再醒過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高了，窗紙上透進來一片亮堂堂的光。她試了試轉動脖子——還是酸，但己經能轉過大約一寸的幅度了。她撐著床沿坐起來，發現肩上多了一條搭著的小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蓋上的。沈軒己經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去給祖母請安，你在家休息若兒今日若來，讓她坐一盞茶就走，別讓她纏著你說話太久。”
宋昭坐在床邊看完了那張紙條，疊好收進胖鴨子錦囊裡。她站起來走到桌邊，發現粥蓋在白瓷碗裡還溫著，旁邊擱著一碟醬菜和一塊蒸餅，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正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