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臘月。長安落了今冬第一場雪的那天早晨，宋昭推開窗，看見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白。青磚地上的雪還沒被人踩過，白檀被小荷提前搬進了屋裡，葉子在窗臺內側安安靜靜地立著。沈安己經醒了，躺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地揮著手，五個月大的孩子，手揮起來有了些力道，被角在風裡輕輕掀動了一下。
沈軒從灶間端了粥進來，在桌邊坐下：“今日雪不小，武選司那邊說不必過去了。堂官說年前差事都結了，在家歇著就行。”宋昭把沈安從搖籃裡抱起來：“那你今日在家做什麼。”沈軒想了想：“帶你們去看雪。”沈安在宋昭懷裡拱了拱，頭往她肩窩裡埋，像是也在聽。
早飯過後沈軒果真抱著沈安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細雪從牆頭飄過來落在襁褓的邊沿，沈安睜著眼看那些細碎的白點，手指伸出去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有抓到，又縮回去了。沈軒低頭看著他的動作：“他沒見過雪。”宋昭站在廊下：“這是他頭一個冬天。”
那天午後宋昭收到了一封信，是宋昱寄來的。信紙折得整齊，字跡比從前端正了許多：“姐姐，祖母讓我寫信告訴你，宋府的桂樹今年又開了。她說等你得閒了帶外甥回來看看。祖母的腿今年入冬後有些發酸，但精神還好。我也又長高了。等我再高一些，我去長安看你和外甥。”她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收進袖子裡，走到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日光從雪光上反射進來在屋裡鋪了一層薄薄的亮色，窗臺上的白檀葉子在冬日的室內泛著深綠色的光，像在等一場還沒落定的雪自己停下來。
隔了兩日，宋昭抱著沈安回了宋府。馬車在巷口停住的時候雪己經停了，日光從雲層後面滲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亮色。祖母站在垂花門下，跟前幾年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墨綠褙子，日光落在她銀灰色的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看見宋昭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懷裡那個襁褓上：“這孩子，長得像軒哥兒。”宋昭說：“下巴像我。”祖母伸手把襁褓接過去抱了一會兒，日光從牆頭照下來在孩子的小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你小時候也長這樣。”
宋昱從後院跑過來，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才跨進來。他己經比宋昭高出快一個頭了，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袍子，袖口合身。他站在宋昭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了：“姐姐。”他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沈安，“這就是外甥？”宋昭說：“是。他叫沈安。”宋昱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碰：“他的名字是我寫的那個字。”宋昭說：“是你寫的那個‘安’字。你姐夫說你寫了一個月，特意練了那個字。”宋昱站在門檻邊沿：“那我下次再寫一個‘平’字給他留著。”他沒有走近，但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面前的青磚地曬得溫溫的，他站在那兒看著沈安，像在替一枚還沒有被完全開啟的舊信封，先量好它該落的位置。
那天傍晚從宋府出來的時候，祖母站在垂花門下送她。她把沈安遞迴宋昭懷裡，又伸手握了一下宋昭的手：“明年春天再回來看看。”宋昭說：“會回來的。”她抱著沈安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時候日光從簾縫間擠進來在她膝上鋪了一小片暖光。沈安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細細的，像一小片正在慢慢落定的葉子。馬車晃悠悠地往回走，街邊的積雪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宋昭靠著車壁坐著，低頭看了一會兒懷裡那個正在呼吸的小小的人。
回到沈府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沈軒站在院門口等著，肩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雪，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下了車，把孩子遞給他：“祖母說孩子像你。”沈軒把沈安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下巴像你。”兩個人並肩穿過院子，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火光在風裡跳了兩下又穩住了。窗臺上的白檀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立著，正等著被搬回屋裡、等著被春天重新量一次從窗臺到門檻的距離。宋昭走進屋的時候回了一下頭——沈軒正站在廊下抱著沈安，低頭跟他說著什麼，聲音很低。沈安正睜著眼看著他，手指攥著他的衣領，像是在認一個人的輪廓、一道聲音的曲線、一整個冬天的溫意。宋昭站在門檻邊沿看了一會兒，像在替一頁己經被翻了很久的舊賬冊，用指尖輕輕抵住它最後一道摺痕。暮色正從牆頭鋪過來把他們三個人攏在同一片暖光裡——一個正抱著孩子站在廊下，一個正站在門內看著他，另一個還不知道他自己正在被多少人同時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雪，正等著春天來把它融進土裡，等著它下一次重新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