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那日,沈軒從武選司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卷文書。文書封面上蓋著兵部的紅印,邊角壓著堂官的簽章。他進屋的時候先在門口停了一下,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又抬起頭來看著宋昭:“升遷的批文下來了。”
宋昭正靠在床頭抱著沈安,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她面前的被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聽見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先把沈安輕輕放進旁邊的搖籃裡才抬起頭來:“什麼職位。”沈軒走進來在床邊坐下,把那捲文書放在桌上攤開:“武選司郎中,從西品。”宋昭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捲文書上的紅印:“從西品,你從朔州回來的時候才是正六品。一年半升了兩級。”沈軒把文書摺好放回信封裡:“堂官說這批考功錄理得乾淨,上面看了之後沒有挑錯處。還說了一句話,‘你在武選司待了不到兩年,陳主事那邊己經點名要你理了三批檔了。這不是運氣。’”宋昭看著他:“批文下來的時候,他有沒有說別的。”沈軒說:“他說了一句話,‘從西品郎中,在武選司做了不到兩年就升上來的,不多。’”
訊息傳到正堂的時候,沈母正坐在窗臺前面翻一本舊冊子。翠屏把話帶到之後她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從西品?”翠屏說:“是。武選司郎中。”沈母把冊子合上擱在桌角:“他去了武選司多久了?”翠屏說:“一年半。”沈母沒有接話。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她銀灰色的頭髮曬得微微發亮,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年半升兩級,不算快,也不算慢。能把差事做穩,路就走得遠。”她沒有再往下說。
當天傍晚,正堂擺了飯。說是家宴,其實沒有宴客,只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沈老太太坐在上首,沈正清坐在她旁邊,沈母坐在沈正清另一側。宋昭抱著沈安坐在沈軒旁邊,沈晏挨著宋昭坐,沈若擠在沈母和宋昭之間,沈轍低頭扒飯。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跟往日請安時不一樣。
沈正清先端起酒杯:“你從朔州調回來,到武選司才一年半,能走到這個位置,是你自己走出來的。以後的路,也要自己走。”沈軒也端起了酒杯:“兒子記住了。”沈正清沒有接話,又低頭夾了一筷菜。沈母坐在旁邊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擱下茶盞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明日去武選司的時候,把批文收好。回頭若是有人問起來,你心裡有數就行。”沈軒說:“是。”
沈老太太在旁邊揉了兩粒佛珠:“從西品郎中,在武選司做了不到兩年就升上來的,不算多。你父親說的對,路要自己走。如今走到了這一步,接下來怎麼走,也看你自己。”沈軒說:“祖母說的是。”
飯後沈若湊到宋昭身邊,低頭看了一會兒她懷裡的沈安:“二嫂,他今天怎麼一首在睡。”宋昭把沈安換了一隻手抱著:“小孩子剛滿月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睡。等他再大一些,醒著的時候就多了。”沈若又看了一會兒:“那他醒著的時候會看人嗎。”宋昭說:“會看。看你的眼睛。”沈若沒有再問,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才退回去。
沈晏沒有走遠。他站在桌邊,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他面前的青磚地曬得溫溫的,他看著宋昭懷裡的那個襁褓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比上次大了一些。”宋昭說:“再過一個月會更大。”沈晏又站了一會兒:“我能摸摸他的手嗎。”宋昭把襁褓的一角掀開,露出沈安蜷著的小手。沈晏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又收了回去:“他的手是溫的。”宋昭說:“小孩子的手都是溫的。”沈晏沒有再說話,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自己位置上去。
那天夜裡,宋昭把沈安放進搖籃裡之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她正側頭看著搖籃裡的孩子。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沈晏今日碰了沈安的手。”宋昭說:“碰了一下,說他的手是溫的。”她頓了頓,“你大哥那邊,信寄了嗎。”沈軒說:“寄了。寫了晏哥兒的事,寫了你生了的事,寫了我升職的事。”他停了停,“大哥回信大約要一個月。大嫂那邊若是知道了沈安的事,大約也會寫信來問。”宋昭沒有接話,窗臺上的白檀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搖籃裡的沈安正閉著眼,呼吸細細的。沈晏的房間在東廂盡頭,燈己經熄了,大約己經睡著了。他今日碰了沈安的手,說“他的手是溫的”——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碰一個比他更小的人,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根新長出來的藤蔓慢慢繫上同一架舊窗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