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夏第一次自我介紹，就讓全班笑出了聲。
“我叫許知夏。”她站在講臺上，個子不高，扎著馬尾，笑起來眉眼彎彎，“夏天的夏。我媽說，生我那年的夏天特別熱，熱得蟬都不敢叫了。她說，她希望我做個心裡涼快的人。”
“但是吧……”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後來發現自己當不了涼快的人。我一笑就停不下來。要不……你們嚐嚐我這個？”
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大袋水果糖，葡萄味、橘子味、檸檬味、草莓味，五顏六色。她挨個兒發，一個同學一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小聲說：“轉學生挺大方的啊。”
班主任在旁邊看愣了。許知夏發完糖，站在講臺上，衝全班鞠了一躬，認認真真地說：“以後麻煩大家多關照！”
第一節課下課，周小滿第一個湊過來。她是個圓臉姑娘，眼睛圓圓的，說話自帶一股熱乎勁兒：“知夏！你的糖在哪兒買的？好好吃！”
“我自己……隨便買的。”知夏說。
她沒說謊，也沒說全。那袋糖，是她攢了一個月的早餐錢買的。外婆每天給她五塊錢早餐費，她吃兩塊錢的包子，剩下的三塊攢起來，攢夠了，買糖，分給所有人。
這是她在這個新學校的第一天。她要用一袋糖，買下所有人的善意。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吃這一套。
第二節課，數學課。坐在她斜後方的宋芷若拿筆桿敲了敲她的桌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全班都能聽見：“許知夏，聽說你昨天上天台了？”
知夏轉過頭。宋芷若坐在陽光裡，長髮披肩，校服裙襬乾乾淨淨，像一株精心澆灌的茉莉。她臉上帶著笑，笑意卻只浮在表面。
“那地方可是江野的地盤。”宋芷若慢條斯理地說，“他脾氣不好，全校都知道。你一個借讀生，別到時候被趕出來，哭哭啼啼的，多難看。”
借讀生三個字，被她咬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來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知夏的臉“騰”地紅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兒多了。”宋芷若笑了一下，轉回去繼續寫作業，好像剛才只是隨口提了一句。
知夏坐在座位上，攥著筆，半天沒動。
她想起抽屜裡那盒檸檬糖，想起那張鬼畫符的紙條——“糖，管夠。”她把眼淚咽回去，彎起嘴角，衝窗外那棵老樟樹笑了一下。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笑一笑，就過去了。
放學後，知夏去了城西的市一醫院。
三樓，走廊盡頭的病房。她隔著玻璃往裡看了看——父親躺在病床上，掛著吊瓶，睡得很沉。他上週酒駕撞了護欄，肋骨斷了兩根，手臂打了石膏。護士說，酒醒以後他就沒再喝過，天天盯著天花板發呆。
知夏沒進去。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把作業本攤在膝蓋上寫。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嗡嗡地響。她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護士站的姐姐路過，看見她，心疼地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橘子：“夏夏又來了？作業寫得完嗎？”
“寫得完。”知夏把橘子攥在手裡，抬頭笑，“我寫得快。”
“你爸……你進去看看他唄？他老問起你。”
知夏的手指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作業本上那道沒算完的方程，輕聲說：“等他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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