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早晨，知夏起得比平時早。
她站在堂屋門口，外婆正在灶臺前熬粥，熱氣騰騰的，模糊了她的臉。知夏猶豫了很久，才開口：“外婆。”
“嗯？”
“……林家是什麼地方？”
外婆舀粥的手，頓住了。
粥勺懸在半空，一滴米湯“啪”地落回鍋裡，在清晨裡格外響。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柴火裂開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外婆才把粥盛進碗裡，聲音很平：“你問這個做什麼？”
“爸昨天說胡話。”知夏說，“他一首喊，別回林家，別回林家。”
外婆放下粥碗，轉過身來，看著她。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問：“你爸……還說什麼了？”
“就這一句。反反覆覆。”
外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粥在碗裡漸漸涼透，白氣散盡。然後她嘆了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夏夏，有些事，不知道，對你是好事。”
“可是——”
“別問了。”外婆打斷她，聲音啞了，“就當……外婆求你。”
知夏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看著外婆轉身去洗碗的背影，忽然覺得，外婆又老了一點。那根撐著她家十年的脊樑，好像塌下去了一截，又硬撐著一口氣，不肯倒。
上午的課，知夏一節都沒聽進去。老師在黑板上寫什麼，她都看不見。數學課被點名回答，她站起來，盯著黑板上的公式，半天沒憋出一個字，全班都回頭看她。老師嘆了口氣：“許知夏，你這幾天怎麼了？剛有點進步，又想退回去？”
她低頭坐下，一個字都沒解釋。
她滿腦子都是外婆那句“有些事，不知道對你是好事”，和父親那句“別回林家”。這兩個大人，一個守著她長大，一個躺在床上，都像是拼命把她擋在某一扇門外面。可門後面是什麼，他們誰也不肯說。
周小滿拿筆戳她：“夏夏，你發什麼呆？老師都看你好幾眼了。”她回過神，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周小滿狐疑地看著她：“你這兩天不對勁，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她搖頭。周小滿想了想，壓低聲音：“要是有人找你麻煩，你就跟江野說。他那人，雖然兇，但護短。”知夏心裡一酸，低下頭，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欺負她的不是別人，是那些她根本夠不著的大人。
放學後，她上了天台。走到樓梯口，她聽見上面有人哼歌，斷斷續續的，調子七零八落。是江野。她忽然有點想問他——江野，你知道林家嗎？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她到底沒有問出口。有些話，她自己都還不知道該怎麼問，問了，大概也只會把他也拽進這攤渾水裡。
她推開門。江野己經在了，正靠著圍欄，一下一下擦他那把黑傘。看見她，他抬了抬下巴：“傘還我。”
知夏把傘遞給他。江野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抬眼看她：“你哭過了？”
“沒有。”知夏說，“……就是沒睡好。”
江野沒接話。他把傘往旁邊一放，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知夏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江野沒問她為什麼沒睡好，也沒問她為什麼不高興。他就那麼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像一座會呼吸的牆。
天台的風吹了一會兒，江野忽然開口：“我以前也這樣過。”
知夏抬頭看他。
“我媽走那會兒，我也誰都不想理。”江野盯著遠處，“後來想開了，不理人，難受的還是自己。”
知夏愣住。她第一次聽他提起他媽。她張了張嘴：“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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