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知夏去了江遠山約的地方。
她提前到了十五分鐘，站在茶樓門口，看著門上那塊燙金的招牌，站了很久。她想了很久該穿什麼，最後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她想，她要以“許知夏”的身份去，而不是以“林晚晴的女兒”的身份去。可推門的那一刻，她還是心跳得厲害，指尖在口袋裡攥成拳。
是城西一家茶樓的包間，古色古香，窗外是安靜的街。江遠山己經在了，面前擺著一套茶具，看見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喝什麼茶？”
“不用了。”知夏說，“您說，有些東西要給我看。”
江遠山笑了笑，沒勉強。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知夏猶豫了一下，開啟信封。裡面是一沓照片，還有一份泛黃的檔案。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捲起。第一張是一座老廠房，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林氏食品”西個字。廠房很氣派，門口停著一排車，人頭攢動，像是開業或是年會的場景。
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抬頭看江遠山：“這是——”
“雲水縣林氏食品廠。”江遠山說，“你外公的廠子。當年在雲水縣，乃至整個市裡，都排得上號。你媽就是在那兒長大的。”
知夏低下頭，繼續翻。第二張照片，是一群人站在廠房門口合影。最中間站著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穿著中山裝，笑得很爽朗。江遠山在旁邊說：“那是你外公。”
知夏盯著照片裡那個老頭，陌生的臉，卻讓她鼻子一酸。她從來沒見過的外公。她的手指，落在照片上，輕輕描著外公的輪廓。
第三張照片，她頓住了。
是一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穿著碎花裙子，站在桂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那個眉眼，和她每天在鏡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是媽媽。是她還活著、還年輕、笑得那麼開心的媽媽。
知夏的手開始抖。她把照片舉近一點，又舉遠一點，怎麼也看不夠。她只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透過外婆藏著的木盒縫隙，見過媽媽的半張臉。那時候媽媽病著，瘦，眉眼間總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她從沒見過媽媽這樣的笑，笑得毫無心事。
知夏的眼淚，“啪”地掉在照片上。
“這張照片，你留著吧。”江遠山說，“這是當年他們廠裡留的存檔。你媽那會兒，剛大學畢業，回廠裡幫忙，是最受歡迎的大小姐。”
知夏握著那張照片，手在發抖。她抬起頭，聲音有點啞：“林家……是怎麼沒的？”
江遠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商場如戰場。”他說，“林氏食品當年擴張太快，資金鍊斷了。正好那年，市面上有好幾家都在盯著這塊蛋糕。我江家，是吃下去的那一個。”
知夏的指尖，猛地發白：“所以，是你——”
“收購是你情我願的交易，手續都是合法的。”江遠山打斷她，語氣還是那麼平，“你外公接受不了廠子沒了，一口氣沒上來，病倒了。你媽……”他頓了頓，“你媽為了救廠子，到處求人，借了一身債，又遇上廠子被人使絆子，那一年，她幾乎沒合過眼。後來——你媽的身體，就垮了。”
他看了知夏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她走的時候，你才八歲吧。”
知夏攥著那張照片，指節捏得發白，眼眶通紅，卻沒有掉一滴淚。
“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想幹什麼？”她問，“想讓我覺得，你們江家欠我家的，然後離江野遠點？”
江遠山看著她，眼裡終於露出一絲意外。他笑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你比我想的，聰明。”
“我不聰明。”知夏站起來，“我只是一天也不想再聽你說話了。”
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停住，沒有回頭：“照片我收下了。你江家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我媽媽的事，我自己會查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