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前一週，江野收到一份快遞。
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寄件人空白，裡面只有一份檔案——《出國就讀同意書》。最後一頁，附著一行列印字：“簽了它，鋪子給你留著。不籤，正月十五之前，收回鋪面。”
江野把檔案袋摔在灶臺上。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忽然覺得，他爸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明明可以一句話的事，偏要寄檔案，偏要列印，偏要搞得跟商業談判一樣。
他坐在鋪子裡，天己經黑了。灶臺還溫著，他中午給知夏留的那盤麥芽糖，一塊沒動。他摸出手機，想給知夏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近，知夏不太來鋪子了。
說不清從哪天開始的。她還是會跟他說話，還是會接他的糖，可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樣亮亮地看他的鋪子，看那塊“知春”的匾了。她看他的時候，會走神，會在他沒注意的時候，輕輕嘆氣。
江野不是沒察覺。他只是不敢問。他怕一問，答案是他承受不住的——比如她聽說了出國的事，比如她終於想明白，他江野再折騰，也還是江家的兒子，給不了她安穩。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第二天放學，江野在(6)班門口堵住知夏。他把她拉到教學樓後面，開門見山：“你最近，為什麼躲著我？”
知夏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低著頭：“我沒躲你。”
“沒躲？”江野盯著她，“你去老街的次數，從一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我給你發訊息，你回得越來越慢。昨天我在食堂門口等你，你繞道從後門走了。”
知夏咬住嘴唇。她確實在躲他。可她說不出原因——她該怎麼告訴他？“江野，你爸家，二十年前逼過我媽抵地契”？“江野，你媽可能認識我媽”？“江野，我們兩家，可能有一筆算不清的舊賬”？
她怎麼說得出口。她怕說出口，會毀了他們好不容易搭起來的這一點點東西。
“江野，”她終於開口，聲音發澀，“如果……如果我們兩家，以前有些舊事，你會怎麼想？”
江野愣住了：“什麼舊事？”
“就是……”知夏張了張嘴，又咽回去，“算了。沒什麼。”
她轉身要走。江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許知夏！你把話說清楚！”
“我說不清楚！”知夏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我自己都還沒弄清楚！”
江野站在那兒，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她最近看他時躲閃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生出一個讓他發冷的念頭：她是不是，知道了他爸要收回鋪子的事？她是不是覺得，他馬上就要出國，馬上要變成“江家的少爺”，所以提前把他推開了？
“江野。”身後傳來程浩的聲音，“你跟許姐，怎麼了？”
“不知道。”江野啞著嗓子，“她不說。”
“那你問啊！”程浩急了，“野哥，我認識許姐這麼久，她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她要是有事，肯定是大事。你不問清楚，光在這兒猜，有什麼用？”
江野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怕。”
“你怕什麼？”
“我怕她問的那句“舊事”，是真的。”江野說，“我怕那件事，是我爸乾的。我怕她知道以後，再也不會來鋪子了。”
程浩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拍了拍江野的肩：“野哥，不管啥事，你倆得先通氣。悶著，只會越裂越大。”
江野沒說話。他站在冷風裡，看著知夏消失的方向，很久沒動。
知夏躲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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