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知夏五點多就醒了。
窗外天還矇矇亮，巷子裡的貓在牆頭懶洋洋地踱步。她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先去廚房把米淘上，又站在鏡子前換了兩件衣服，才終於確定穿那件袖口繡著小花的白襯衫。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傻氣得很，又偷偷把頭髮放下來，用皮筋鬆鬆攏在腦後。
昨晚外婆就唸叨了一整晚——要做什麼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桂花糖藕，還有一盤她最拿手的青椒釀肉。
“外婆，”知夏蹲在灶邊擇菜，有些忐忑，“做這麼多，吃不完的。”
“吃不完讓他帶回去。”外婆一邊揉麵一邊說，難得地精神矍鑠，“小夥子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飯量大著呢。”
知夏抿著嘴笑，心裡又甜又慌。她想起上週在江堤上，他說“等考完試，我帶你去看海”。她低頭擇菜，指尖輕輕發燙，好像那根拉過鉤的小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
九點半，江野來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白T恤，頭髮也難得地梳順了，手裡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水果，一袋桂圓乾。程浩昨晚還在(3)班群裡起鬨，說“野哥今晚要去見丈母孃了，比考試還緊張”，被他一句“滾”罵了回去。
“怎麼還買東西！”外婆在門口嗔他，“來吃飯就來吃飯，還花錢。”
“外婆好。”江野罕見地老實，規規矩矩鞠了一躬，“第一次上門，不能空手。”
知夏在旁邊看得想笑又不敢笑——這個在(3)班橫著走的校霸，現在乖得跟個小學生似的，連耳朵尖都是紅的。
院子裡的桂花樹落著幾片黃葉，風一吹，打著旋兒落在江野肩上。他站著有些侷促，知夏喊他進來坐，他才跟著進了屋，規規矩矩地坐進堂屋的椅子裡，連腿都並得很首。
飯桌上，外婆不住地給江野夾菜。紅燒排骨堆成小山，清蒸鱸魚剔了刺夾到他碗裡，江野吃得很認真，一句“好吃”說了一遍又一遍。
“喜歡吃就多吃。”外婆笑眯眯地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媽年輕的時候，也最愛吃我做的青椒釀肉。”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知夏的筷子頓在半空。她看見江野的動作也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外婆：“……外婆怎麼知道我媽？”
“……我瞎猜的。”外婆笑了笑，夾起一塊釀肉放進他碗裡，“你看你這面相，就隨你媽，愛吃這種帶餡的。一看就是個念舊的孩子。”
江野垂下眼，沒再追問，把那塊釀肉吃得很慢，像是要在嘴裡咂摸出什麼來。知夏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外婆在撒謊。外婆剛才那句話，說得太順了，順得像是早就認識江野媽媽。她忽然想起媽媽的信裡那句“阿晴姐偷偷接濟”，心裡酸酸的。
飯後，江野去院子裡透氣。
知夏端著桂圓茶出來，看見他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秋天的桂花樹沒什麼花，只有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看什麼呢？”
“這院子，”江野說，“我好像來過。”
知夏手一抖，茶杯差點脫手：“……怎麼會，你什麼時候來過我家。”
“不知道。”江野皺著眉，像是在很用力地回憶，“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老太太，往我媽手裡塞過一包油紙包的東西。我媽哭了，又笑了。那個老太太家裡，院子裡就有一棵桂花樹。”
他轉過頭，看著知夏，眼神認真得嚇人：“你外婆，是不是以前給一個年輕女人塞過東西？”
知夏張了張嘴。那個“是”字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她想起外婆床底下那個鎖著的舊木盒，想起媽媽信裡寫的那些事，想起阿晴姨——她忽然很怕，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兩家之間那層薄薄的紙捅破。
“……我不知道。”她別開臉，“我小時候的事，記不清了。”
江野看著她，沒再說話，只是把目光又落回那棵桂花樹上。風把葉子吹得落了一地，他彎腰撿起一片，捏在指間轉了轉，又輕輕放回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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