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回到杭城，是八月十西號的傍晚。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長途車站。八月的老街，傍晚還有蟬鳴，一陣一陣，叫得人心煩。她走得很慢，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她要去面對那間鋪子，面對外婆，面對“江野要訂婚了”這件事。
她走到老街口，抬起頭，卻愣住了。
知春鋪子的門口，蹲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有點亂，像是好幾天沒好好打理。他蹲在臺階上，低著頭，手裡轉著一枚硬幣，轉得叮噹響。
知夏的行李箱，啪地脫了手。
江野聽見動靜，抬起頭。他看見她，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
兩個人在黃昏的光裡，隔著幾步遠，誰都沒有說話。
蟬還在叫。風把鋪子門口的竹簾吹得晃了晃。
“你……”知夏的聲音抖得厲害，“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溫哥華訂婚嗎？”
“我沒訂婚。”江野說。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我逃回來了。”
知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臉。一年沒見，他瘦了，下頜的線條更硬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又深又亮，定定地看著她，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我看見你了。”知夏說，聲音越來越抖，“我看見你站在她旁邊。你穿著西裝，她挽著你的手。”
“那是演戲。”江野說，“我不肯，我爸拿你和外婆威脅我。宋芷若她——她幫了我。她給我鑰匙，讓我走。我連夜飛回來的。”
“你去找我了？”
“我去那棵樹下找了你一下午。”江野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知夏，我衝出宴會廳，跑到那棵樹下——你不在。我找遍了那條街，你不在。”
知夏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我看到你進去，我就……我就走了。我以為你是自願的。”
“我要是自願的，”江野朝她走了一步，“我這輩子，就活該孤家寡人。”
他又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替她擦眼淚——和以前每一次一樣，粗糙，又小心翼翼。
“知夏，”他說，“我說過的話，你記不記得？校運會那天我說，這輩子認準的就你一個。天台那天我說，除了你，沒打算娶別人。賭約那天我說，我不會跟宋芷若訂婚。這些——”他頓了頓，“都是真的。”
知夏哭著，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出國？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不一個人扛的！”
江野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我怕。我怕你知道了，會去找我爸，會去鬧，會護不住自己。我怕你跟著我受苦。”
“我不怕受苦！”知夏仰著臉看他，“江野！我這一年在鋪子裡熬糖，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你——我什麼時候怕過？我怕的是你瞞著我！我怕的是你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嚥下去，然後跟我說“沒事”！”
江野看著她，眼睛慢慢地紅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個撈進懷裡，抱得那麼緊，緊得像要把她嵌進骨頭裡。他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知夏，我回來了。”
“……嗯。”知夏把臉埋進他胸膛，哭得肩膀一抖一抖，“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晚了。”他說，“讓你跑那麼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