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小館，來了一撥“客人”。
那天下午，三個穿制服的人走進來，說是區裡衛生的例行檢查。江野把後廚的門開啟，讓他們看。他們轉了一圈，指著灶臺上那罐麥芽糖說：“這個，敞開擺放不符合規範，先扣了。”
“糖罐是敞開擺的，可每天用紗布蓋著。”江野說，“我拿去扣，您看——”
“少廢話。”為首的年輕人不耐煩地擺擺手，“還有，你這營業執照上寫的經營範圍是“餐飲服務”，怎麼還賣桂花糕？超範圍經營了。”
江野沒再爭辯。他把糖罐遞過去，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人一走，趙叔就來了：“小野，這不對勁啊。衛生檢查哪有不提前通知的？這是衝著你們來的。”
“我知道。”江野說，語氣很平，“趙叔，您別擔心。”
第二天，送糖的供應商打電話來，吞吞吐吐地道歉：“江老闆，對不住啊，這批糖，我這邊……貨源出了點問題，下個月可能送不了了。”
“行，我再找別的渠道。”江野掛了電話，站在後廚，看著那半袋沒拆的糖，沒說話。
第三天，水電工上門，說這排門面的電錶要整改，明後天得停一天電。江野點點頭，說行，然後把明天的選單，提前熬成了糖漿，存進冰箱裡。
知夏回來的時候，看見江野蹲在後院，對著那一桶熬好的糖漿發呆。
“江野？”她走過去，“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沒事。”江野站起來，“就是……店裡有點事，我處理一下。”
“什麼事？”
江野看著她，頓了一下，說：“衛生檢查，供應商斷貨，電錶整改。都是小事。”他頓了頓，“知夏，你別擔心，我來處理。”
知夏沒說話。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太瞭解他了——他越是說“小事”，越是“我來處理”，就越是出了大事。上一次他這樣說，是出國前。
“江野，”她輕聲說，“你是不是……查到你爸那兒去了？”
江野的動作，頓住了。
“我查了點東西。”他沉默很久，才說，“沈敘白給我的那些賬目，只是最外面的一層。我順著“遠山置業”那幾年的流水，往裡挖了幾層——”他抬起頭，眼睛裡有光，“知夏，那筆假債，不是最大的。我懷疑，當年你外公的死，還有別的文章。”
老街的黃昏，風忽然有點涼。
“江野，”知夏說，“你查到什麼了？”
“還沒查實。”江野說，“我託人找當年遠山置業的老會計。那人退休後去了外地，我還在找。”他看著知夏，“你答應我，這件事先別急，也別去問你外婆。等查實了，我再跟你說。”
知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但你答應我，有進展了，第一個告訴我。”
“我答應你。”
“還有，”知夏說，“你別一個人扛。你答應過的，不許一個人扛。”
江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你呢。”
夜裡，小館打烊。江野坐在櫃檯後面，藉著檯燈的光，一頁一頁翻那些泛黃的賬目影印件。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條條暗河，在他眼前蜿蜒。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住了——那是一筆七年前的對公轉賬，金額不大，但收款方的名字，讓他盯著看了很久。
他慢慢合上賬目，抬起頭。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老街靜悄悄的，只有對面知春的燈，還亮著。
他想起江遠山那句話——“野兒，爸給你準備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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