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08章 祖父的前塵(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祖父的前塵裡,有過一段至暗歲月,人人都冷酷無情,人人都不講道理,有刀的欺負赤手的,帶兵的欺負無劍的,想要什麼就去搶,不喜歡誰就殺掉,看不慣可以一把火燒光。為了一座城池,可以屠盡所有計程車兵,為了一片耕地,可以殺掉原本的耕夫,為了一份疑心,可以殺掉無辜的婦孺,爭來爭去,最後,一無所有。所以,萬事無需爭,萬物自然中。

對於祖父的教誨,早年的安楠不以為然。他還太年輕,渾身上下充斥著少年人的勃勃野心。他是祖父的孫子,他出生之時,祖父己經歷了人生成敗,堪破了世態炎涼,早己經消磨了進取之心,他害怕一切,懷疑一切,只想著偷得浮生。祖父走後,無處可去的安楠回到了父親身邊,父親追隨著南滇王族,走入了南滇的紛爭,他也同樣跟著父親的腳步,加入了主上麾下。他違背了祖父的意願,追隨著主上,跌入了名利的深淵。但他不是良將,與主上的智計相比,也不能其右,他更善於經商和管理資產,所以,他更像是主上的財富管家。因著祖父的原因,他藉機來到大昌,幫主上積累財富,打探訊息。

取得天下,需要猛士,而治理天下,需要財富,不僅僅需要自己擁有財物,還需要讓所轄黎庶,擁有財富。也許正是因為南滇這十數年對財物的重視,使得大昌不攻打若羌,不吞併遼狄,而首接指向最為富庶的南滇吧。

祖父的前塵,安楠來大昌很久,也沒有打探清楚。那是諱莫如深的舊事,他作為一個來自邊地的商人,接觸的也多是生意之人,不能急切地表現出,對敏感人事的過度關注。因此,對於祖父交待和託付之事,他也不得其宗。

一次閒聊時,安南無意間表露了對大昌前事的興趣,尤其是創業成功後,幾位大昌初期異姓王的故事。當時採蓮並未多想,主觀地認為安楠跟隨莫馳穩固政權,或許擔心功成難保,想要從大昌的舊事中得到些借鑑吧,便慢慢將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昔日功臣們的身前身後之事,講給了安楠。

其中一位異姓王謝越,應該便是自己的祖父了。原來祖父用一具臉部毀容的屍體金蟬脫殼,可這具屍體後來被剁成菹醢,分食給了當初創業的兄弟們。那頂面目難辨的頭顱,懸於梁國都洛城多日,不允人收葬。祖父的三族,也全部夷滅了。即便是能有漏網之魚,也必然是東躲西藏,隱形埋跡,難有翻身之日了。故而祖父的託付,安楠怕是無法完成了。大昌,沒有祖父一脈的墳地。

祖父曾告訴安楠,他無謀反之意,更無謀反之實,只是他自由慣了,受不了太多束縛,想安靜地在封地裡過幾年不再打打殺殺的日子。可是,南宮吹丙總是擔心這個反,那個反的,今日讓他出兵燕王,明日讓他盯著楚王。都是跟著打江山的將領,誰不擔心下一個輪到自己?但凡不是最初的鄉黨團隊,大概難逃狡兔走狗的命運吧。在跟隨南宮吹丙之前,祖父本是南宮對手的同盟,後因理念不同,趨勢變化,轉入南宮吹丙的陣營。若無這些轉營者,當初的戰亂,還不知要延續多久呢。

也許是他們的實力太強,功勞也太大,對帝王總是一種潛在威脅,必須除掉,才能令皇上安心吧。所以,祖父嗅到了危險的氣味,急速跑路了。躲到南滇的祖父,也不知是否知道身後的這些事,也不知他的心中,是否有徹骨的悲涼。

至於祖父當年的謀反,亦或是其他異姓王的謀反,不管是上位者的忌憚,還是莫須有的揣測,在大昌這片土地上,己隨著高祖當年的蓋棺定論而塵埃落定,成為不可撼動的結論。是刻在史書上的定局,任憑後世如何質疑和分析,也再無人敢去深究,更無人會去追問了。

採蓮在給安楠明晰舊臣的故事時,也同樣覆盤了齊末昌初的歷史,還有路家的興起衰落。這段歷史,與西漢初期的那段過往,相似度極高。

那些最初的異姓王,好幾位都是謀反滅門的。當初的大功臣呂舉,也是被用計騙入宮中遭到屠戮的,追隨在南宮吹柄身邊的功臣們,結局慘淡的並不少,罪名大多是謀反,叛敵。到底是真是假誰又知道呢,帝王說你反,你便是反,說你叛,你便是叛。不知當初共同創業之時,那些追隨者們可曾想過會有這樣的結局。

對於呂后的評價,採蓮從未認為她不該收拾戚姬,不該殺趙如意,甚至韓信,但是唯獨認為不該替劉邦背鍋殺彭越。彭越也是那些被清算的王裡,最窩囊最無辜的。或許正是這些孽,才令呂氏一族下場悽慘吧。天道在此處,也算沒有放過她。

知道了祖父和功臣們的過往,安楠總算明白了祖父那些語重心長的教導。可他和父親都未能遵循祖父心願,依然走在祖父曾經走過的路徑上。他們跟隨主上,也許算不上創業,只是合理的繼承,都要經過一番拼殺。想來,真正的創業一定是千徵百戰,歷盡劫難,最後大概也難免分贓不均,心態失和,理念不同,分崩離析吧。

世上沒有永遠的戰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君臣,但卻有永遠的君臣關係。

今日又能怎樣呢,己經走上了侍君之路,只能盡力做好分內之事。希望自己是幸運的,沒有祖父那樣的前塵,也希望主上不是南宮吹丙,他的臣子都沒有這樣慘痛的前塵吧。

安楠和大昌的複雜關係,採蓮自是無從知曉。但他對幾位異姓王的關注,明顯超出正常的好奇範圍。

採蓮在能力範圍內,幫他把所有功臣和後代的結局都瞭解清楚,慢慢告知了。從中自然也深有體會,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那麼多生死之交,一旦名分定下,戰鬥之情就要被君臣之儀取代。明哲保身的人,就不該貪圖從龍之功,就應該乖乖卸甲,迴歸田舍,榮華富貴不是那麼容易擁有的,更別說想與君王平起平坐,還想喚著君王昔日的綽號了。

相比之下,故鄉漫長的改朝換代史上,劉秀的退功臣進文臣策略和老趙的杯酒釋兵權方案,己經是很溫柔和慈悲的手段了。

伴君難,尺度把握上更要準確,如果她的計劃成功,青芝能脫險歸來,此後的路,也非常難走。

兩人各懷心事,默然飲茶,氣氛一時很凝澀。大昌和南滇之間即將到來的衝突,使他們黯然神傷,不同政權之間的是與非,對與錯,憑誰解?他們作為外圍的小人物,為何要為上位者的夢想而籌謀算計,患得患失,甚至還要無端犧牲,到頭來他們又能得到什麼?這實在是滑稽和可笑。

可是,身在局中,不得不做困獸之爭,各為其主也好,各為其利也罷,誰又能成為完全純粹的旁觀者呢。故鄉漫長的兩千年王朝更替,又有多少人的一把心酸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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