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採蓮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安楠可以推測她的意思,但是動機他無法理解。即便她是主上的表親,但是她也是大昌國民,而且似乎她的夫婿在朝為官。對於密信中的自芳徵南,他並不明白,自芳為誰。他打探到的訊息是中路大將軍,曾經的大昌戰神麾下的虎狼軍第一猛虎,將掛帥出征。既有如此頭銜,想必這個將軍十分厲害,不然昌帝不會讓其掛帥,勞師遠征。他不知中路大將軍和採蓮的關係,當然就更不知青芝和莫馳的關係了。採蓮與他聯絡很早,僅是合作生意之事,用的是江南的化名,又素來低調,故而安楠不知主上的表親便是陸將軍的夫人。
安楠是莫馳在昌都的全權代表,他不只是來做生意賺錢的。他負責收集大昌官員的情報,家眷姻親,喜好軟肋等等,也負責聯絡排程在京都的南滇暗線人員。大昌體量甚大,如今的昌帝,好戰喜功,為了自己國度的安全,莫馳不得不防。但他無意與昌為敵,更不欲招惹大昌,故安楠除了掌握的情報,主要精力還是在挖掘機會,積累財富上。他向主上傳遞了密報,要等主上的指令,決定南滇的行動。抽不抽薪,如何抽,他可不能決定。
安楠還在揣摩採蓮的動機,然而,又聽到令他更驚悚的話語:“秋風起了,總該加衣,也是時候該正名了。”
求其友聲,乾坤做鏡。既然天下本是一盤棋,她又何妨借莫馳之手,去攪渾這池水?表叔畢竟是一域之王,權柄在握,只需他稍稍撥弄風雲,便足以在天下這盤大棋上掀起巨浪,令無多少人的命運隨浪翻湧。
採蓮的淡淡一語,又說出了另一層意思。與前一句話,似是毫不相干,但放在一起表達出來,竟是毫不違和,還有種層層遞進的關係。
是的,如果主上此時稱帝,他就不再是南滇王,而是大雲皇帝。那麼,大昌的出征,就更加名不正,言不順。這個表親女子的政治遠見,怎麼會只是大昌一介普通商戶呢?安楠的心中,驚訝萬分。這個女子與主上,只是簡單的親戚關係?他此時才產生了深刻的懷疑。之前他並未覺出,這女子有何特別之處,只是頗有經濟頭腦罷了。
採蓮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吹氣,緩緩淺酌,似是在回答安楠眼中的疑問:“多年以前,幸得表叔一面,不知是否風采依舊。可惜在下只是個商人,商人重利,倒教安先生見笑了。”
主上十幾年前,確實到過中土,從此就啟動了山谷裡的寶藏。冽王最終不敵,敗北而亡,主上掃清障礙,一統南滇。那麼,這位表親竟是見過主上,也知悉很多了。現在知曉,她竟與主上有單獨的一套聯絡密語,可見關係非同一般。安楠忽然想到,來之前,主上隱晦的提示:“遇急情,可諮可取”,當時他並未理解此中含義。
此刻,安楠才恍然明白,主上對這表親不僅有莫大的信任,更有深層的欣賞。主上的韜略,無人可及,能讓主上認可之人,又怎會是一般人物。含蓄的幾句話語,輕柔地幾個動作,己經把所有的主動都佔據了。她莫非,是主上埋在大昌的利器,還是名單裡沒有的大殺器?
安楠想多了。莫馳從未想過,將表兄一家捲入紛爭,更不曾料到,昔日的學生會進入大昌的朝堂。他與他們,只是單純的生意合作。這次,是因為青芝徵南,採蓮為化解危機,主動求其友聲的。
安楠卻因心中的猜想不再沉默,不管這表親與主上的關係,更不管其為何有如此立場,但她的意思十分明確。安楠也端起茶盞淺啜,輕道:“本不欲加薪,抽之火可滅,但降溫還需待。風起衣正單,天涼好個秋啊。”
這便是,認同了採蓮的觀點。但他不是莫馳,無法做主,自然還需待。
那就等待吧,反正,還有時間。出西涼,過巴蜀,一路上,可不是坦途,或許就是故鄉當年諸葛先生六出之路,陸將軍的徵南軍,何妨吟蕭且徐行,應是慢慢在此間穿行的吧。不知他們此刻行至何處了。
採蓮的話語和舉動讓安楠一時恍惚起來,讓他莫名地想起了家鄉,想起了祖父,想起了那些他既想深入又想逃離的,祖父的前塵往事。
兩人都沉默下來,各自陷入了沉思。
算起來安楠也能說是半個大昌人。當年,祖父詐死出川,僥倖逃脫,孤身一人,一路向南,經川入滇,本想尋得桃源好避身,從此寄情山水間。誰知在遇到祖母后,兩個年紀不相當,經歷不相搭之人,竟然一見如故,靈魂相吸。在僻靜的幽谷裡隱居,不久就生下了他的父親。
父親長大,出去闖蕩,無法安定,安楠作為爹不疼娘不愛的私生子被丟給祖父祖母,所以安楠幼時一首是在祖父母身邊長大。本以為祖父只是一個喜歡花草,喜歡清淨的和善老頭,可是祖父臨終前,把那些他深藏的往事透露給他:原來祖父竟然是大昌建立後的異姓王,因被誣告謀反,被廢成了平民百姓,流放到蜀地青堂縣。在那裡,門外彌望皆圃,農人耕耘,鳥雀飛翔,是他匆匆忙忙,半世生涯裡從未感受過的放鬆與自由。
可憑祖父對帝王的瞭解,這樣的安穩恐怕很難長久。他征戰了幾十年,苦鬥了幾十年,再也不想過那種野心勃勃又風雨飄搖的日子了。從古至今位高權重的能臣很多,但是這龐大的功臣群體中能善終的,卻是寥若星辰。也許,唯有一死,才能存活。
一番動作,祖父詐死逃到了南滇。果然帝王很快就後悔了,雖然祖父己經身死,可憑著多年的彼此瞭解,帝王自然是懷疑的,為了報復他的欺騙,也為了斬草除根,帝王清算了他的後人。從此,祖父在大昌存在的痕跡徹底抹去了。
上位之前,上位者團結親族,和睦友善,可一旦登基為帝,很快就會變臉;追隨者們也在那一刻抵達了屬於他們命運曲線的頂點,走上了巔峰;然極樂之歡不能久長,巔峰過後必下佳境。爬上一座山峰的峰頂之後,再往上就沒有路了,要接著走只能是下坡路。
他們一眾兄弟揚名天下的日子一閃而過,祖父所侍奉的君主,不會對臣下抱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帝王的皇位還沒坐熱乎,就要開始積極清算功臣。很不近人情,但又十分合理,他們瞭解的隱情和內幕太多了,他們的倨傲也讓帝王很不高興,帝王和他的後繼者心中清楚,功臣難以降服,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製造問題或有問題的人。明哲保身之流尚且屠刀懸頸,何況自持功高,狂妄自大的舊日功臣?
入滇後的祖父隱姓埋名,又在彩雲之南偷得三十多年光陰。這最後的三十幾年,是他人生最快樂的時光,和相知的女人相伴,遠離塵囂,雖然年齡漸老,行動日趨遲緩,但是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生死拼殺,沒有被懷疑被猜忌,也不再覺得不公平不甘心。感覺此前的五十年,沒有活明白,總想著建功立業,封王拜相,光宗耀祖,蔭及子孫,到頭來卻不知子孫埋骨何處。
祖父的臨終體會是,人生本來沒有意義,不過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一生之須臾,羨江河之無窮。祖父教導他,此生需自由自在,及時行樂,不必爭名逐利,不必艱苦奮鬥,隨性而活,才不枉人間一趟。
臨終前祖父叮囑安楠如果有機會能到大昌,幫他看看,是否還有存世的後人,是否真的被一網打盡了。如果能找到墳塋,幫他祭拜一下。祖父說,大昌的一切,就算他的前塵了,而南滇的一切,很快也會成為前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