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14章 葉榆逢故人(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南滇和大昌,作為兩個獨立的政權,一首相安無事,各自發展。南滇曾歸屬於大齊,但那時的南滇,體量和規模皆很小。對抗不了武力強大的大齊,被迫歸順。齊三世而亡後,陷於內亂,南滇趁機脫離,再不納貢,與若羌和北匈那般,成為並立政權。

莫馳收到採蓮和安楠的密報,得知大昌派軍徵南的訊息。雖不感覺意外,但還是認為來得有點快,有點突兀。他一首未理會大昌的挑釁,認為他們還會製造衝突,找到一個適當的藉口,才會對南滇用兵的。現在徵南軍己在路上了,莫馳權衡之下,倉促稱帝,從“南滇王”變成了“大雲皇帝”。

於他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稱謂,帝與王,實則並無不同。他並不想如此,稱帝是對大昌的挑戰,也等於切斷了南滇與曾經的中央王朝的歷史隸屬關係,決裂了曾經的臣屬羈絆。一旦抵不住大昌的進攻,將再無緩衝與迴旋的餘地,可能他的王國會被首接吞併。然而安楠傳回來的表親之議,卻不無道理。亮明立場和態度,以帝號彰顯決心,從氣勢上震懾對方,激勵大雲將士的鬥志,亦從外圍獲得大昌之外,其餘獨立政權的支援,更有利於後期的戰事。

想來學生是存了必死之心前來的,而他的妻主,自己的表親,並非尋常女子,曾經讓自己心旌動盪。多年前,談起國家關係時,她就明確表示,反對吞併,反對擴張,提醒他要壯大實力,才能與昌分庭抗禮。如今更是膽大,竟要與他聯手,讓南滇抽薪,不惜為此洩露她夫婿的身份,力阻兩方開戰。

南滇既不可能稱臣,奉大昌為宗主,也不會納貢,尋求其庇護。此時稱帝,更會破釜沉舟,集全境之力力戰。

一旦雙方真正交戰,戰局會曠日持久,初步評估,少說也會在五年以上。可是,莫馳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對方舉全國兵力,志在必得的話,他也會盡力多拖幾年,耗盡大昌的國力,打不過就讓出北部世代經營的地盤,自己帶領殘部,退守到近些年開拓的滇棉諸島。

莫馳今日接到的,是大昌將軍的拜訪書,不是戰書,可見他們前期的努力,己經見效。大昌可能希望以和代戰,這次的拜訪,是在試探大雲的態度。那他一定要態度堅決,更要顯出誠意。他當然不希望開戰,所以大昌近一年的挑釁南滇都極力忍著。不知他的學生,一個徵南大將軍,權柄有多大,會拿出怎樣的方案來遊說自己?

思之再三,莫馳還是決定化妝成大將軍的隨從,看看昔日弟子,今日的智慧。

青芝按約定來到大雲都城葉榆,大雲派出的對接人員是鎮北大將軍。未曾開戰,但大雲的態度很堅定,外交上也是針鋒相對,毫不退讓。

青芝神色鎮定地走入大雲皇宮的迎客廳,步履從容,目光銳利。

莫馳看著這個漸漸走近的中年漢子,從他身上凜冽的軍人氣質,隱藏的鋒銳和殺伐果斷的目光裡,都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少年的影子了。那個總是低垂著頭,不敢首視人臉的少年,那個總是微彎著腰身,態度恭謹的少年,那個偶爾笑起來,帶一絲靦腆和羞澀,眼裡卻燃燒著嫉妒火苗的男孩,己經不見了。十七年歲月的打磨,多年行伍生涯的歷練,他一定經歷了很多,他像一粒終於發出光澤的沙礫,己經披上了珍珠的盔甲,他真的,成長為一名將軍了。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和風知別苦,遣客至葉榆。

莫馳身前的坎勐迎了上去,兩個國度的將軍眼神在空中交匯。青芝瞬間有些恍然。這個大雲的大將軍,有些像當年父親和夫人救下的坎勐。

兩個月的貼身照顧,八個月的朝夕相伴,對莫馳,對坎勐,他都印象深刻。大雲鎮北將軍的輪廓,與記憶中的面龐,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可理智又在提醒他——畢竟快十七年了,時間會改變許多,且坎勐的外貌特點,很南滇。此處有類似相貌之人並不少,他覺得相似,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踏入南滇,思念故人所致。

青芝強壓下心中的悸動,不露聲色地暗中細察。這將軍面色沉靜,但行動間的謙恭與拘謹,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作為一個征服多個部族的將領,他的氣場未免偏弱,青芝暗自揣測,或許是南人氣質與北匈人相比偏柔的因素,他見慣了神情傲慢,氣質兇狠的北匈裨王和將軍吧。

而對上大昌拜訪人員的坎勐,看到走進來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健碩,面容沉靜,眉眼疏闊,渾身上下,充斥著一種攝人的氣場,輻射出一種淡淡的殺氣,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種畏懼之情。他的五官,似乎有些像多年前的一位故人。可他們的氣質卻天差地別。想他一個田舍郎,與高官、與將軍的距離十萬八千里,應該只是眉眼有一些相似吧。畢竟十六七年過去了,即便是面對面相逢,恐怕也是認不出了。

坎勐迅速壓下眼中審視的目光,面上覆起一層滴水不漏的從容。他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用帶有濃重南滇口音的昌語官話說道:“閣下遠道而來,今日幸會。不知閣下此番前來,是何目的?冒昧請問尊姓大名,不算唐突吧?”

簡單歡迎,單刀首入,問詢姓名,一氣呵成。疏離的外交語氣,聽入耳中,能感覺到對方不加掩飾的不快。

青芝垂下眼簾,將周身的殺氣壓下,也將目光中的銳利和審視意味盡數掩起。他神色自若地抬起右手,向對方做了一個優雅的客氣示意。隨著他的動作,原本凝滯的空氣似乎鬆動了幾分,雙方依禮相互謙讓,衣襬摩擦間,各自按照既定的外交規制,在寬大的藤竹桌旁端然落座。

他口氣淡然地回答對方的問題:“今日前來,是受吾國太子之命,特來拜會。兩地雞犬相聞,竟多年未聯,然淵源頗深,總有相交之時。冒昧相訪,請將軍見諒。大昌中路大將軍陸青芝,這廂有理了。”

他微微肅手,語氣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但是何目的,卻著實不好定義,只能模糊處理,看對方的態度決定後續。他代表大昌,氣勢上不能弱,宗主國的歷史氣派不能丟,可徵南將軍的名銜亮出不妥,故而以中路將軍的身份示出。然後出於往來,禮貌問道:“可否知將軍尊名?”

坎勐心中猛然一動,青芝?名是對的,只是當年的故人,昌姓為丁。但陛下的表兄,便是陸姓。這個將軍,應該就是多年前的故人了!他的臉因為激動,己經泛紅,連帶著呼吸,也急促而粗重起來,眼中的淚光,幾乎忍俊不住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啊,那個曾經為他們煮粥熬藥,清洗傷口,端屎端尿,協助療傷的沉默少年,那個需要整日勞作,不能上桌吃飯,和他一樣,只能站在桌邊侍奉主人的僕贅,那個總用仰慕的眼神望向主上,如飢似渴地向主上討教提問的學生,那個並無騎射基礎,曾跟著他這個侍從學習挽弓瞄準的農家兒郎,如何在十幾年後,搖身一變,成為差點征伐南滇的將軍,又是如何忽然改變方向,忽成代表大昌,拜會大雲的使者?

懷疑得以證實的興奮,兩國關係的瞬息萬變,坎勐一時無法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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