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聽到一聲輕咳,坎勐才猛然清醒。他此刻的表現,太過激動,陸將軍身邊,還有其他大昌的隨行人員。他又在陛下面前蹲底了!他可是大雲的鎮北將軍啊,陛下剛剛給了他這個職位,他怎麼表現的如此不穩重?
坎勐將湧起的激動悄然斂去,迅速恢復了平靜,隨即不卑不亢地回道:“陸將軍客氣了。多年未聯倒是實情,兩國淵源,說不上有多深。”
私情是私情,國事是國事。昌將言兩地,說淵源,他在主上的手勢提醒下,強調昌雲是兩國,並無淵源。然後也話鋒一轉,回答陸將軍的問題:“在下景洪坎勐,大雲鎮北將軍。不過昌雲兩國,素無交往,陸將軍自然難有耳聞。在下卻久聞陸將軍威名,甚是景仰。”坎勐禮節性地客氣道。
果然是坎勐!這也是順理成章,容易理解的。他是莫馳的貼身侍衛,又是莫馳的共命人,昔日主人多年擴邊,他必然是隨在身邊征戰守護的。當個將軍,實在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無論是坎勐,還是先生,他都不能相認。他與南滇國主的關係,絕不能讓其他人知曉。青芝的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唇角依然噙著禮節性的微笑。
雙方心照不宣地收斂了鋒芒,一時靜默裡思緒千迴百轉,唯有相望無語。空氣彷彿凝固般沉滯,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坎勐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早己斂去初見的鋒銳,眼神深處藏著未宣之於口的情誼——當年的救命之恩,還有朝夕相處的那段時日,他永不會忘記。
對面的青芝卻似毫無所覺般冷靜。他身姿筆挺地坐在竹椅上,端起面前的茶盞,緩緩啜飲。任由坎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游走,連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硬生生將坎勐眼中的情誼冷卻下來。
隨著青芝喝茶的動作,身下的竹椅發出極其細微的嘎吱聲,使原本凝滯的空氣,鬆動了幾分。
坎勐也端起茶盞,撥弄著蓋子,掩飾短暫的失神。
面對故人,原本的外交辭令,青芝不願再使用。此次與大雲的會面,並非昔日與若羌和北匈那般情形。與若羌相談時,是大昌處於困境,怕腹背受敵,欲先行安撫;與北匈和談,是雙方己經打得差不多了,均有停戰的意圖。北匈疆域遼闊且半數為苦寒之地,大昌不可能吞掉,又恰逢北匈易主順應時事;與南滇,也就是大雲,大昌沒有任何主動的優勢,不過是佔著體量更大,而且是從歷史淵源上論雙方關係,人家不認可的話沒有可談空間。所以,必須在平等的地位和對雙方都有利的角度上對話。
可是太子能不能最終決定大昌的態度,可安之策會不會朝令夕改他並無把握。為儘量佔據主動,青芝斟酌一番,緩緩啟唇表態:“坎勐將軍,大昌承製大齊,立祚多年,由北至南,漸收固有之疆土,恢復往日之榮光;故初時派本將南地查舊,然聖上聽聞大雲己新建,且疆域之廣,早非齊時。此時再言復舊疆,似有不妥;故欲先以外交之途徑,友好協商,以示尊重。吾此次前來,只為了解大雲的立場及態度,並向聖上轉達,不能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決定和承諾,後續大昌國策方向,現在亦不明朗。還望鎮北將軍能如實向大雲國君呈述昌之所思。”
觀青芝儀態,莫馳己甚欣慰,再聞其言,心內更是歎服。這個昔日的學生,相較於坎勐,要強之許多。他己不只是一名將軍,更像一名政治家。寥寥幾語,措辭嚴謹,所指明確,但大昌所求,卻滴水不漏,下一步動向,更未透露分毫。大昌求什麼,不在承認大云為獨立政權的基礎上,都毫無道理。突然的拜訪,既非邦交,又非戰書,大昌的態度看來是有所轉變,徵南一事大概擱淺了。不知是他的抽薪行動奏效,還是那個表侄女又有所動的合力作用。有他的妻主在背後,這個學生絕對不只是,也不應該滿足於只做一名大將軍,他的發展空間應該很大。
坎勐只是一名武將,應付不了青芝,況且帝王就在他身後,他也不敢決斷。
鎮北將軍與其副將用南滇語低聲交流。倆人的舉動,吸引了青芝的視線。
青芝此時才注意到鎮北將軍身後的副將,他渾身上下,氣度不凡,鋒芒靜斂,但卻呼之欲出。這氣勢,是先生才具有的,可是,無論是樣貌,還是身材,甚至連眼神,都不是先生。青芝很失望,是他想多了。先生是一國帝君,怎會屈尊接見他這個徵南將軍呢!
對比起來,大雲的鎮北將軍更像是充門面的,這位副將才是代言人。看起來先生用人水平一般啊,副將遠勝主將,青芝腹誹道。難道是當年自己太low了,所以把先生想象得過於高大,如今,自己己經成長了,再看過來,先生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山峰?也可能是他眼拙了,這個將軍才美不外見,大智若愚型別的,他是把牛刀,應付自己這個徵南將軍,有副將代言即可?
此次會面,如果沒有實質性內容,那麼就完全無任何意義和必要,所以,莫馳也不再猶豫,亮出態度,列出所需,寫在他們大雲的雲絹上,遞給了坎勐。
鎮北將軍表明了大雲的立場:一是雙方各自承認對方主權獨立,尊重對方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二是在此基礎上可以展開多領域合作和交流,平等互利,共同發展;三是為體現對大昌的尊重,可以加入由大昌發起的聯合盟國,成為成員之一,如果成員國其他成員一致同意大昌為盟約之首,則大雲不投反對票,但盟約國所定規則必須由全體成員單位一致透過;西是可以在對方諸如發生領土危機,外族入侵,自然災害等併發出求助時給予援助,具體細節需雙方另行協商敲定。
青芝聽完,又有一陣恍惚,他似乎在夫人的手札中看見過類似的模式,雖然有區別,但意思差不多。究竟是夫人和先生真的英雄所見,還是大雲的觀點,本就來源於夫人?
莫馳的觀點還真的是多年以前,從採蓮那裡聽聞的,他們交流的時候,採蓮表露過她對理想國家關係的構思,只不過,莫馳又補充和發展了一些構想。
這樣的觀點,青芝也是認可和贊成的,但他覺得成就的條件很嚴苛。就結盟來說,必須各方實力體量對等,才能有平等的話語權,就像大初時的諸侯國,弱國無外交,小國只能是慢慢被大國吞併,剩下五個相對強大的也未能相互制約,最後還是被大齊吞併一統了。就目前來說,北匈、大昌、大雲似乎可以暫時結成這樣的關係,但北匈經濟實力不行,大雲疆域面積稍遜,綜合看來,還是大昌實力最強,但又達不到輕鬆吃掉其中一方,暫時和平相處倒也不失為目前的鼎立之舉。但隨著各國發展速度的不同,平衡打破後,還是會有徵戰。不過,那時他們可能都己不在人世了。
此次訪雲,也不算沒有收穫,青芝認真記錄下來,表示一定會上達天聽。又委婉表明,可惜此次是以將軍的身份前來,不能面見大雲新帝,甚為遺憾,請坎勐代為轉達他個人向新元帝的問候之情。一切盡在不言中,他不能表達更多,為避免嫌疑,他此次前來,自然是帶著雲子燕,但楚將軍方的代表,朝廷在南路軍中的代表都是他強烈要求參訪的。不管是對太子,還是對皇上,他都必須做到清清楚楚,清清白白。
他非常想見先生,可他知道,作為一國國君,先生不可能屈尊接見,也不可能透露他們的關係,陷他於危險之中。雖然,這一次,他不用獻身了,可誰知以後,還有怎樣的風雨。他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喜悅,只有一種身在江湖隨時挨刀的悲哀。這是他的選擇,他只能服從他的身份,隱去他和先生的私人關係。
離開之時,青芝心緒複雜,那一年,送先生離開南塘之後,他本以為,此後山高水長,遠在千里之外,只有遙遙的思念,再無相見的可能;誰知,命運將他捲進軍旅,成為徵南將軍,如今,近在咫尺,還是猶似千里。別來滄海事,無緣罷暮鍾。今宵馬首處,再度隔山川!也不知此生,他們師徒,是否能有再見的機會。
人生聚散知誰管,頭上冥冥有蒼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