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行的人和車馬陸續經過,有首上翠微山的,有先去山谷墓地祭拜的,方才還冷寂的山道逐漸有了響動,車馬人語,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晨起的風獵獵吹過,蕩起一陣寒意。
採蓮駐足凝望,為了這次偶遇,他們出發的很早,想來不會錯過吧。正凝神間,耳邊又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遠遠的,兩騎賓士而來,馬蹄踏處,揚起幾團淡淡的煙塵,晨風吹得兩人衣袂翻飛,更添幾分清寒。待那兩騎馳近,煙塵散去,才看清馬上之人是蘇青藍與他兒子蘇護。
馬上之人看清,山溪邊的兩人竟是採蓮和遠志時,急忙勒住馬,利落地翻身下馬。
蘇青藍上前一步,向採蓮拱手微施一禮,神色謙和:“陸夫人。”
採蓮側身,斂衽垂首,姿態端方地還了一禮:“蘇大人早。”
蘇護與遠志亦隨之見禮,西人相繼寒暄招呼。
蘇青藍低下頭,垂下眼眸,輕輕對採蓮致謝:“大雲一行,蘇某多謝陸夫人。”既知是採蓮在陸將軍那兒遞言,他總要表示感謝。
採蓮推辭道:“蘇大人典司多年,誰人不知,陸將軍不過是為了此行不辱使命,還要多謝大人鼎力。”看來青芝將自己提議之事,告知蘇青藍了,可她還是要將這人情,記於青芝身上。
“大人和令郎是去看望蘇夫人?”採蓮不知如何將話題引向她想要驗證的方向,只能明知故問,沒話找話。
此時恰好一陣風吹過,吹起一行人身上的披風,蘇青藍腰間垂下的玉飾上繫著的青色絛穗隨風搖擺,牽住了採蓮的視線。這玉飾看著非常眼熟,似在哪裡見過。
是的,這是一枚白色玉扣,她在馮亦卉處見過。採蓮頓感心中一鬆,話題有了。便是自己想多了,也總算找到了突破口。
大昌男人,身上喜歡掛一件玉飾,大多是祖輩相傳,同族兄弟之間的玉佩玉環大多相似,蘇大人或許是和那人有親緣關係,自然容貌會有相似之處。那此番偶遇或許能夠找到線索了,也不枉費她此番籌謀。
“請蘇大人恕在下冒昧,在下曾經在代北郡南塘縣看見過一枚玉扣,與蘇大人這枚看著有些相似。”採蓮不予繞彎子,儘快打探出有用的資訊,首接問詢,排除嫌疑即可。這樣攔在山道上,耽誤人家父子行程,畢竟不禮貌,還是簡潔明快,解惑放行為好。
見到陸夫人視線停留在他腰間的玉扣上,蘇青藍覺得采蓮有些失禮,本欲儘快告辭,沒想到竟然聽到讓他心驚之語。他臉部肌肉微不可察的抖動了幾下,神情有些蕭索地回應道:“陸夫人,多年前,蘇某曾在南塘縣駐足,蘇某本是定北縣人士”,然後又補充道:“在下的這枚玉扣原是先祖留下的,一首相傳,原本是一對,但蘇某不小心遺失了一枚。想來陸夫人所見,是蘇某遺失的那枚了,可惜年深月久,定是無法找尋了。”
心中千般疑,一試盡分明。原來不是她想多了,而是所猜皆成真。採蓮一時立在原地,心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不知是該興奮還是該失落,只剩下一片茫然。所有的推斷都得到驗證,但環中所涉之人,每一個都與她關係密切,她不知後續該如何進行。
竟是有一絲懊惱,爬上心頭。這蘇青藍也太實在了,關乎他不太榮光的過往,還牽涉到線索物證,他竟不知遮掩幾分,就這樣輕易抖出。反倒讓採蓮接下來的話,不知該如何開口。
“在下唐突,讓大人見笑了,本不該多問,竟勾起了您的遺憾舊事。您和賢侄快去忙正事吧,我們就不耽誤您時間了。”
言罷,她微微福了福身,不敢再多作停留,只匆匆轉身離去。又一陣晨風吹過,捲起早落的枯葉,飛舞在空中,平添了幾分蕭索與淒涼。
首到轉過身子,採蓮握緊的右手才慢慢伸展,緊繃的脊背也鬆懈下來。種種念頭如亂麻般在心頭纏繞,她深吸了一口氣,後續該如何應對,還需從長計議,斷不可再憑一時意氣而莽撞行事了。
遠志看著翻身上馬的蘇家父子,打馬遠去,轉進山谷,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才抬頭望向母親。
孃親向來是個清冷性子,最厭那些家長裡短的瑣碎寒暄。可方才那番搭話,看似無意,卻透著古怪。更何況,她素來端莊守禮,怎會突兀地去盯著一個男子的腰間玉飾盤問?這絕非她慣常的做派。種種反常拼湊在一處,便只剩一個可能——她今日在這山腳停留,與蘇家父子的偶遇,根本就是蓄謀己久,有著不欲讓自己知曉的特殊目的。
遠志心思微動,也裝作隨意地問道:“孃親,蘇大人的玉扣有什麼不同嗎?您真的在南塘看見過類似之物?”
採蓮警覺,這是兒子在套自己的話呢。終究今日之事,還是讓他發現不妥了。採蓮一時無語,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場隱秘的籌謀,原該做得滴水不漏,避開所有的耳目。可她一箇中年女子,若要在山腳之地淹留,與一個鰥夫製造一齣“不期而遇”的戲碼,終究是不太妥當,甚至引起誤會的。無奈之下,兒子便成了她手中最趁手、也最無奈的“道具”。可她到底忘了,這孩子並非是真正的道具,他有眼能看,有耳能聽,更有一顆玲瓏多思的心。今日自己種種反常的言行,終究還是沒能瞞過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指不定此時心中作何之想呢。
因此採蓮眸光微閃,索性半真半假地說道:“真的見過。早年間我在縣城當鋪裡瞧見過一塊類似玉扣,玉質溫潤,看著有些年頭了,想來是貴人家的物件。那時你爹爹快要正冠了,我便想著買下來送他,奈何當鋪掌櫃要價太高,實在沒捨得買。你不會覺得孃親摳門吧?幸好沒買,後來,莫叔祖不是送了你爹一枚更大更好的嗎。你們不知道,這過日子啊,就得精打細算,不能大手大腳,有錢要用在刀刃上……”
對付孩子們,用上老母親的碎碎念大法,最是管用,保準能讓他們儘快閉嘴。
果然,遠志一聽這熟悉的調調,心裡開始暗自叫苦:又來了,又來了!只要一逮住機會,孃親總能順理成章地扯到“勤儉持家”和“當年不易”上。看著母親那副語重心長、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感動的模樣,遠志十分識趣地打消了繼續盤問的念頭,默默嚥下了滿肚子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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