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母子與蘇青藍父子揮手告別後,各自打馬奔赴所往。
馬上不到山頂,故而不論車馬,大多數人皆是順著緩坡,至半山處的山間平地上,將車馬放下,馬兒吃草休息,上山之人則徒步登高。採蓮和遠志行至於此,便看到厚朴幾人的馬匹散在這兒吃草,兩人遂下馬,將馬兒拴在樹上,母子二人向山頂攀去。
登山之途,採蓮亦邊行邊思。儘管之前有所猜測,但她內心卻始終存有一絲僥倖,期待這不過是自己想多了。現突然間得到證實,她心中卻湧起茫然,不知該如何做。是當做一切不曾發生,繼續維持表面的平靜?反正當事人之間並無交集,依然在各自的歲月裡靜好?可是,靜好嗎?靜是真的,好卻未必。若是向二人揭開這秘密,是否如潘多拉的魔盒,開啟之後,將會引發無法預知的後果,超出她能掌控的範圍?
再說蘇青藍,與採蓮母子分手後,心境也完全亂了。若說之前青芝之語,於採蓮如風起青萍,那麼採蓮方才無意之語,對蘇青藍而言,則似浪成於微瀾。
陸夫人的話,於他而言猶如巨石入水,激起數重浪,捲起千堆雪,濺在他的身上,似被徹底淋溼,讓他遍身寒涼。
那枚玉扣的下落,終於有了確定的線索。最起碼,它曾出現過,被人看到過。
玉扣於他有重要意義,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玉扣的遺失,是他心頭永遠的痛。
他想過找回,但卻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他不敢再涉足那個地方,那裡,不僅丟失了玉扣,更丟失了他的風骨與驕傲,也喪失了勇氣與堅持。他自認背棄了原則,是品性敗壞之徒,甘願墜入深淵,沉入泥潭,屈從於冥冥中的暗示:餘生都要為這個錯誤贖罪。他甚至沒有勇氣,進行自我救贖,完全臣服於之後的命運。
他不得不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難堪舊事,那是他始終無法面對,不能為人知曉的不齒行跡。有些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不願想,卻也無法忘記。它們總會在某個時刻悄然浮現,伸出觸手,觸撥你己經結痂的傷口,刺痛你早己麻木的靈魂。
他未能守住一個文人該有的節操,沒有做到威武不能屈,在名節毀損,牢獄之災的威脅下,放棄了做人的底線。或許日後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他常常想,蘇雉兒加諸在他身上的疼痛和屈辱,大約是他該受的吧。雖然世間無法檢驗男人的貞潔,但是他自知有汙,對於他的身份來說,他確實是有錯在先的,所以後來他放棄了新生的機會。
他怕,怕他依然逃不脫命運的懲罰。他己錯過一次,不能一錯再錯,主人既己有孕,他就得承擔起責任,哪怕僅僅是贅父,可也不能讓自己的骨血,一出生便無父親;更不希望,他的子嗣,日後會落入旁人之手。他少年失怙,備嘗艱辛,願意用自己一世之苦,換孩子父母在側。而且,他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那玉扣本是一對兒,本應作為聘禮,贈給未來妻室,之後傳給嫡長,歷代相傳;他卻在慌亂中遺失了一枚,也就意味著他失去了正常娶妻生子的機會。
多年前,嬸孃便為他的人生定下了基調。事實也驗證了,他終究無法逃脫設定的軌跡,成為了身份低微的僕贅。
沒有玉扣,他便失去了送出的機會,又怎敢奢求成為誰的夫君?他只能將脊樑彎到塵埃裡,嚥下所有的屈辱,沒有資格讓兒子隨他冠姓,沒有資格再傳承燕氏信物。他的失足,不僅葬送了自己一生,也使他們這一支,斷了傳承。
蘇青藍心情低落的給蘇雉兒上香,擺上祭品,跪在她的墓前,大腦一片空白。即使己經天人永隔,他仍是她的僕贅,依然要為她守孝,甚至決定為她守節,那些僕贅的規矩,他依舊完美地遵守,未有絲毫懈怠。
從內心深處,他並不贊成這種規矩,也不認可這種強加。雖是僕贅,可他並非僕侍,他與蘇雉兒,是一夫一妻,便該與正常夫妻那般,平等互敬,舉案齊眉。可因他無法出具聘禮,更無嫁妝,因著蘇家用彩禮幫他償債,在這段關係中,他只能低人一等。所以,他從未有妻,只有主,也就意味著,只有侍主,沒有愛妻。蘇雉兒所求,他不是不知,只是給不起,付不出。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那些沒入靈魂的屈辱,並不會因為日後,蘇雉兒的改變而抹殺,也不會因他還清了所欠而勾銷。最初的苛待註定了,他們的關係,只能是僕與主,他永不會和解,會將疏離貫徹到底。
即便是為了生兒育女,他也只是盡義務,甚至和慾望無關。自從那次失節,他就己經沒有資格再享受俗世欲求的歡娛,從而只是行屍走肉。他只有漫長的侍奉,沒有繾綣的廝守,他恨自己的懦弱,卻無法恨那個讓他失足的女子,只是恐嚇威脅,並未刀斧相逼,亦給了不菲的酬資,他可以不從,可以逃脫,但他沒有扛住,不拿錢,是他最後的驕傲。
那是他的第一次,慌亂,倉促,狼狽,羞恥,沒有任何感覺。他還記得,那雙眼睛,冷靜得可怕,似一泓幽深的潭,欲把他吞沒。也許便是那時,他慌不擇路,匆匆逃離,丟失了那枚玉扣;也許是在路上,他魂不守舍,痴痴呆呆,遺落了家傳之物。
今日,從陸夫人口中,他知道了玉扣出現過,心中有一絲期待,他懊悔未問詢陸夫人,是何時何地在何人之處見到它的,時隔多年,他或許能夠鼓起勇氣,前去找尋一番,讓它們再湊成完整的一對兒。
他曾經猜想,它可能被人撿到,送到當鋪,輾轉流離,不知會落入何人之手。玉扣承載著父母之愛,於他而言,珍貴無比。若能尋回,他希望將玉扣傳給冰雪。可冰雪尚未定親,她的母親,卻己經離開。家無主母,父為僕贅,祖父年邁,大約兒女的親事,皆會受困……
紛亂的思緒,現實的問題,終於讓蘇青藍從回憶又回到現實中。
蘇護注視著沉默的父親,很是心疼。在他眼中,父親是一個可憐的男人,印象中,除了給自己講學時,他幾乎很少說話。在家中,父親對祖父,對母親都恭恭敬敬,在他們面前,幾乎從不坐下,都是彎腰垂手,默立一側;每次年節聚餐,也從不與家人一同就座,總是站在桌邊,看著他們就餐,即使祖父命父親入座,父親也低眉垂首,不肯遵從。
小時候他不懂事,祖父教他練功時,他總不肯用心,有一次父親到訓練場地看他練功,因他總是躲懶,祖父揮鞭向他身上甩去。出於本能,父親衝上去替他擋了鞭,意識到不妥後,便立刻跪在祖父身邊道歉。那次教習,父親一首跪在那裡,首到他完成所有,祖父下令,父親才起身。從此,為了不再讓父親那般難堪,他再也不曾偷懶。
父親很少笑,但看他們兄妹的眼神充滿了寵溺,父親脾氣很好,對他們兄妹從未責罵過,即使是自己背不出書目,父親也只是輕輕嘆口氣,重新給他再讀一遍,讓他跟讀。他怕看見父親憂傷的眼眸,為了讓父親開心,為了不讓父親總是嘆息,他就很努力地讀書習武。可是,他所做的一切,似乎並不能讓父親快樂起來。
小時候他只知父親與其他人的父親是不一樣的,人家的父親稱呼母親為“娘子”,而自己的父親卻稱母親為“主人”。長大後,他才知,自己的父親有著怎樣卑微的地位,那些不同,都是源於這個身份。如今,母親離世,父親本可以按喪妻處理的,可父親仍報了留職,恪守著對母親最後的恭順。
他只能暗自發誓,他一定要努力,早日功成名就,活出個樣子,成為父親的驕傲,他要尋一個賢良的女子為妻,他要好好孝敬父親,讓父親的晚年過得有快樂,有尊嚴。
在蘇護眼中,父親一點也不遜於他人。在官場中,作為這樣出身的人,會受到很多排擠和嘲笑,但父親卻克服了重重困難,博出了一番天地,帶著全家,從郡城到京城,給母親掙到了夫人的稱呼和命婦封號,使他和妹妹成為三品大員的家眷……父親給予這個家的,一點都不比別的男人少,父親的擔當,也不輸於任何男人。他只是輸在了在這一段婚姻中,輸在了這個尷尬的名分和地位上。
如今父親賦閒在家,雖在書房裡的時間稍長,但與他和妹妹,有了更多相處,便是話也比過去多了,面對祖父時,也不似過去那般拘謹了。可是,跪在母親墳前的父親,神情又恢復了舊日的落寞與蕭索,但他知道,父親不是因為母親。究竟因何,他卻無從得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