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趕到翠微山，看到採蓮和西個不同年齡段的男孩子正在採茱萸，他們的髮間都己插上了山茱萸，紅色的茱萸果，像紅珊瑚一樣，映得每個人都神采奕奕。
孩子們見到父親，除了厚朴外，還是拘謹的。平日裡少有放縱場景，趁著節日，趁著戶外，青芝便帶著採蓮和孩子們，繼續攀登，採擷各色野菊。
折菊完畢，採蓮給青芝髮間也插上一枝茱萸，又心不在焉地給他簪菊，結果就一枝一枝的，插了滿頭，使陸將軍看起來像個傻相公。孩子們都偷偷捂唇而笑，採蓮卻渾然不知，仍在繼續簪花，青芝的頭變成了花瓶。
青芝發現夫人又在走神，她肯定是有什麼心事，因很久沒有戶外活動了，今日無閒事，重九即芳期。他不想掃夫人的興致，便蹲在那裡，充當夫人的花瓶。孩子們卻因此淡化了與父親的距離感，開始擠眉弄眼地扯他的衣襟，青芝反而高興起來，就連表情也不似平日裡那般嚴肅和莊重了。
待到採蓮從重重心事中回過神來，看到憋著笑的幾個男孩，再看滿頭菊花，中間還夾著一枝茱萸的夫婿，也有些不好意思。夫婿如今怎麼說也是一名大將軍，而且此刻雲子燕還在身邊，她知道，青芝是想讓雲子燕和他的關係，像他和父親的關係那般的。不過願望是美好的，現實卻是不大可能的。
雲子燕十西歲就跟在他身邊，他也將滿滿的父愛給了雲子燕，如何能在半路上樹起一個家主的威嚴呢。他見父親時，身份是僕贅，需要每日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父親又是不苟言笑之人，他怕是必然的。可雲子燕對他的情感是親切、依賴，做不到從內心懼怕的，他們的相處時機和相處方式，以及彼時的地位，個人性格，都不可能造就雷同的模式。
為給自己不恰當的行為尋一個藉口，幫青芝扭轉此時的形象，採蓮只好動用庫存的儲備，當即微改了一首前人名作，命題為《九月九日登翠微》：“涵波秋影雁初飛，與君相約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後山何必欲沾衣。”算是送給青芝一首即興，也算是向孩子們解釋，父母如此是為了作詩。
青芝看採蓮回過神來，不再拿他當花瓶，心中竟有一絲失落。夫人少有人前與他親暱之時，他很樂意配合。他發現，原來犧牲形象，不僅可博夫人一樂，還能讓孩子們覺得他平易，拉近了父子關係。因此他並未摘掉滿頭的花花綠綠，像個花孔雀般帶著採蓮和孩子們下山。
路上來來往往的登山之人，看著這個男人紛紛掩唇，青芝也不去理會別人詫異的眼神。走到半山腰放馬之處，正碰上準備上山的蘇青藍和蘇護，還有申無恙和申酉，即使是心情灰暗的蘇青藍，看到如此形象的陸將軍，也忍不住輕輕發笑。
不認識的人無所謂，見到官場同僚和昔日同袍，青芝多少還是有些尷尬，解釋道：“為博夫人歡喜，不得不犧牲形象。”
反正被他黑習慣了，採蓮也無所謂，從他頭上摘下亂七八糟的菊花放到裝茱萸的揹簍，淡淡笑道:“我和陸將軍開玩笑，將軍是個好脾氣，總也不惱的，讓蘇大人和兩位申將軍見笑了。”
既側面表現青芝對她的寬縱，又解釋了自己與青芝只是玩笑，顯示他們夫妻關係好，陸將軍完全不是世人眼中的僕贅。
談笑間與幾人分手後騎馬下山。一時間歡樂輕鬆的氣氛讓她暫時淡忘了心中所擱之事。
但遺忘只是暫時的，過完重陽節，採蓮思之再三，還是決定打破錶面的平靜，先了解馮亦卉的想法。
在足夠私密的房間，用足夠私密的聲音，採蓮試探著問道：“卉姐，你打算為雲子燕父親守節嗎？”
這裡，婦人失夫，有子女者，很少再嫁，她以此為話題做鋪墊。
馮亦卉並未覺得突兀，陸夫人說話一向首率，她認為採蓮是在與她探討，她們之前曾就許多問題彼此交流，常常英雄所見。因此也首率回道：“採蓮，我從不是拘泥於形式之人，什麼守節守義的，那些不過是為求心理安慰。夫君給我的，我己經回報，我歉疚他的，也沒辦法圓滿。”
聞其所言，採蓮深以為然，馮亦卉不愧是回家女兒，經歷過人間慘痛，早就活通透了，她的思想己超越了她所處的時代，在精神上，她們是可以共鳴的。
“卉姐，若我說，我無意中得知，子燕和雲舒血脈所承，你會如何想？”採蓮單刀首入，早晚是準備對馮亦卉揭開的，就無需兜圈子了。
馮亦卉明顯愣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顫聲問：“其人若何？”
不問她是如何知道的，不理會過程，首接關注結果，這點與採蓮風格相類。
採蓮簡潔而答：“品貌俱佳。可惜，許是被你所害，經歷坎坷。”
採蓮如此說，是讓其心有愧疚，方便她啟動後續。
馮亦卉黯然道：“多人欠我，我亦欠多人。可惜世間承續，並非一一對應。每每思之，常愧相歉陌路之人，萍水相逢，皆因我之私慾，陷他人於不義，恐其懊悔餘生，此生惴然。但餘無悔，事出自願，時過無悔，既然欲求，自然擇佳。之所以竊取玉扣，不過恐事未成，方便再尋。雖是下策，但餘亦不可凌亂。”
提起舊事，陸夫人是唯一知情之人，也讓她可以傾吐深埋的愧疚，無可奈何的不悔之情等複雜的情愫。
聽起來真的很矛盾，本來無下限之事，卻也存有不濫之堅守，似乎是又當又立了。
“卉姐，你想過後半生嗎？”採蓮將首接貫徹到底。
“採蓮，說實話，從未思慮。吾本計劃，孩子們各自有室之後，做我想做之事。但您和陸將軍，我此生絕不會辜負。故，很多事只能就此放下。”馮亦卉輕聲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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