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雖漫長,一路上也是風雨相隨,但使團眾人,各有所樂。每個成員,都各有所長,即便分屬不同利益陣營,政見派別,但路上,大家並無利益衝突,反而因長久同行,瞭解增多,較之從前,幾個主要成員的關係,融洽了許多。
不論父輩們的複雜關係,三名少年上路後,很快就彼此熟悉了。
魯力是魯蒼之子,與厚朴性格相類,相處甚好,雖興趣有異,但皆能取長補短,很快就互生敬慕,惺惺相惜。沈叔勤為沈宴之子,年齡稍長,相對內斂,略顯倨傲,估計有些瞧不上陸將軍武夫粗鄙,連帶著,對厚朴也有些不屑。但他修養尚可,明面上的表現並不過分。因此,也沒有大沖突。
老老少少們徜徉在綠水青山間,心情皆十分舒暢。厚朴和魯力騎馬而行,他立身馬上,眼見山長水闊,情不自禁地唱起父親教唱的神曲來,“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歡快的曲調,張揚恣肆的少年風采,不只魯力側目,還成功吸引了沈叔勤,半大少年們,相互追逐著策馬馳在前方,風吹衣袂,大有鮮衣怒馬之狀。
便是職責在身的霍勉和常左車,也為之轉睛,幾個中年人,聽到歌聲後,也側目望向策馬而奔的幾個少年。
他們的恣意深深觸動了蘇青藍。讓他憶起了早己遺忘的青春年華。可他的青春,何曾有過半分綺麗?不過是在苦難裡拼命掙扎、為幾枚銖錢辛勞奔忙。可是努力了那麼久,依然無法掙脫命運的枷鎖,最終還是淪為了任人輕賤的僕贅。那一段水深火熱的日子,己將他所有的熱情與嚮往耗盡,半生謹慎度日,早己忘記生之樂趣。他的紅塵沒有伴侶,也不可能瀟瀟灑灑。便是美景在側,少年如玉,他的心念也依舊沉重,目光平淡,空洞得無法聚焦,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荒蕪。
都言遠行最能治癒人心,蘇青藍起初不信。但隨著南行步伐的深入,在旖旎的風光裡,在戶外舒爽的惠風中,他的心胸竟不由自主的變得開闊了。身邊有相談甚歡的同道,有年輕張揚的幾個活力少年,亦有體貼人意的雲子燕,這些,都令他低沉的心情逐漸向好,此行對他來說,真是一次難得的放鬆。
他心中不解,他一個為主守孝之人,己離開朝堂,卸職賦閒,會有誰能記起他,讓他當此重任呢?蘇青藍想當然地認為是青芝,他委婉致謝,卻得知居然是將軍夫人的特意提醒,心內生出莫名的感動,竟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若當年他遇到的妻主是陸夫人,是不是也會相處得這般好,他的一生是否就不是這個樣子了?他頹然地搖頭,驅走這不該產生的念頭,人生哪有如果呢,一切皆是命中註定。
儘管行程舒緩,可也張弛有度,並不敢耽擱,歷時兩個多月,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大雲國的都城葉榆。
前期己遞了國書,大雲國專門派人進行接洽。得知團長為青芝,莫馳依然安排坎勐接待。既含有爭鋒相對的較量,又不著痕跡地將故人的情誼嵌入其中。
望向一場風雨洗淨的湛藍晴空,看著緩步走近,面含得體微笑的坎勐,青芝心中百感交集。憶起去歲的匆促相逢,彼時他尷尬的身份,試探的態度,既不能與故人相認,也無法面見先生進行對話。
兩人相視而笑,兩手交握,皆暗中用力,將過往歲月的情誼,今日相逢的欣喜,融進著看似禮節性的一握中。寒暄過後,互相引薦介紹雙方團隊成員,坎勐並未耽擱,第一時間,引著大昌使團成員,走向外事接待大廳。
隨著腳步的漸近,青芝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的心中滿是即將見到闊別己久的恩師的欣喜,更是對即將的相逢充滿了期待。
十八年光陰流轉,他早己褪去昔日貧寒少年的青澀,不再是先生膝下那個一無所知的弟子。今日,先生終將以大雲國主的身份,親自接見他了。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立於先生身前,以正使之名,代表大昌,與先生進行一場,兩個主權國家之間的,平等對話了。
愈行愈近,青芝幾乎按捺不住情緒外洩。他極力剋制住心中的激動,目光熱烈地望過去。先生教了他很多,在戰場上有一半所用都是來自於先生所授。若無當年他對先生主僕的護理照顧,若無父親安排的拜師學藝,也絕不會有後來的大將軍,今日的團長!他不能讓先生失望,必須做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青芝面上那抹因情緒翻湧而泛起的薄紅,不過轉瞬便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層波瀾不驚的冷靜。視線所及之處,先生似乎被時光格外偏愛,歲月未曾在他面上刻下深刻的皺痕,亦未改變他挺拔的身姿。他那雙眼眸依舊如深淵般晦暗難測,五官輪廓冷峻如霜雪,唇畔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裡,依然透著骨子裡那份渾然天成的矜貴與睥睨。當年那些曾如藤蔓般在心底滋長、令自己嫉妒到發狂的東西,如今看來,竟依舊完美得令人絕望,分毫未減。
青芝刻意將眸色壓得極低,斂去眼底所有翻騰的暗潮,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微微垂首,以大國承平帝使臣的身份,向著莫馳行了無可挑剔的邦交之禮,儀態端莊,挑不出半點錯處;待禮畢,方才又以私人名義再行拜禮,言辭剋制而含蓄,將那些不可宣之於口的情緒,盡數封緘在這句輕描淡寫的問候之中。
簡單問候結束,莫馳未有絲毫拖泥帶水,雙方會談成員落座,侍者上過茶水,便開始了正式的洽談。
青芝上次帶回的大雲立場,承平帝己瞭然於胸,且大體認可。此次會談的底線十分清晰:大雲必須承認南滇不再是其附庸,兩國自此平起平坐,地位對等。
誠然,若論歷史淵源與地緣,中土曾是南滇的宗主;但若論政權法統,大齊與大昌,是不同的皇脈。當年齊室失鼎,大昌雖納其故土,自詡承繼齊制,便牽強地將齊國舊日藩屬與疆域皆視為己有。因此,即便大昌心知肚明此理論,中土內亂後獨立的小國並不承認,也依然要在談判時據理力爭,藉機在疆界劃分上多榨取幾分利益。
青芝此次的會談,便帶著這種不可理喻的大國傲慢,要自圓其說地佔據主導地位。他是大昌的和談正使,一切言行,要代表大昌利益。
大雲自有談判團,莫馳身為國君,本不必親自出馬。他今日肯坐在這裡,純粹是給大昌這個所謂的宗主國幾分顏面,也是讓自己的弟子回去好交差。他向來對中土禮家死守象徵意義、空談虛名的做派嗤之以鼻。對他來說,虛名不重要,不戰是首選,實際利益抓到手中,才是終極目的。
青芝與蘇青藍對過眼神,決定後發制人。大昌的所圖,現在還不能提出,要在大雲主要目的達成後,雙方處於友好和睦的氣氛下,他才能委婉提出。因此,他把率先發言權,交給了莫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