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44章 風雨又兼程(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此次使團核心僅設五人,各司其職,各有專長,又各有其屬,彼此制衡。

團長兼正使陸青芝,以武將之身行文職之事,全權統攬使團大局。副使一職,為原大行令蘇青藍。他深諳外交辭令,專司配合青芝議定最終合約,彌補青芝在邦交談判上的短板。

農工司大司農魯蒼,年屆五旬,是右相麾下的多能之士。此人雖為姜勃的得力干將,為人也透著幾分倨傲,但論及財政要務與農工百業,確有經天緯地之大才,在最終議定經濟合作事項時,會發揮大作用,亦是一路所行,省錢生財的配置。選他,也是青芝費了一番心思的。

鴻臚寺太常司太常沈宴,西十五歲,精通天文曆法、星象推演。作為西門安的同門,他行事滴水不漏,在朝中保持不偏不倚的中立姿態,以專業技能入選。

然而,使團中最特殊之人,為那日皇上親自新增的蜀王南宮傑。

南宮傑是南宮衡的皇叔,年過不惑,素來以寄情山水、酷愛音律史書著稱,是個精於吃喝玩樂的閒散王爺。世人皆道他灑脫不羈、不慕權勢,是南宮家族裡的異類。但青芝曾在昔日出徵時向他乞過糧,有過一面之緣,深知這位王爺實則是博聞強識的雜家,門下食客無數,廣搜天下秘辛撰書修編,絕非庸庸。

他過去曾遭李太后與元和帝聯手打壓,如今被南宮衡慧眼識珠,其真實身份,乃是皇家安插在使團中的“眼睛”。

談判的底線雖己由帝王擬定,但千里之外的變數,帝王豈能完全放心?承平帝深知,制衡之法,在於監控。唯有將這雙“眼睛”安插在側,做到遠端可控,他才能真正安心。蜀王將在使團抵川后再行匯合入滇,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其餘的隨護武將為霍勉及副將常左車,然後是規模壓縮的後勤團隊。

成員定下後,陸青芝帶著新的使命,又要再次踏上南去之路。採蓮心中,既為他高興,也為遠志和雪見可惜。她選定婚期時,思慮甚多,本是成功避開了太上皇的國喪之期,可終究算不到這突如其來的職場遠行。古禮雖雲“父不在,女可嫁”,可若連新郎官都隨將軍遠赴異國,這紅燭喜堂便成了無稽之談。雲子燕必是要隨行護持的,兒女的婚事,考慮兩個男子皆為兄長,特意定在了同一天,如今二缺一,只能延期舉行了。

使團的主體成員雖不多,可車伕護衛,加上隨行下屬僕從等等,使團人數著實不少,浩浩蕩蕩一大隊人馬。

除了蘇青藍孤身一人,旁人皆帶了一兩個隨從。青芝不習慣他人伺候,未配置常隨,他的副將,既是副手,也是常隨,皆系與雲子燕一身。這就空出一個隨行名額來,因是費用自理,青芝便決定帶上厚朴,帶兒子長長見識,權作遊學。他自然不會授人以柄,事前己請示了聖上,聖上也恩准了。於是,在國庫不負擔所行費用的前提下,其餘幾人也有帶子侄隨行的。所攜之子,年齡相近,彼此也就差個三兩歲,一路作伴,幾個少年人湊在一處,想來這漫漫長途也別有趣味吧。

出發時,採蓮依然帶著孩子們給青芝送行,與上次徵南時不同,無論送行的還是被送的,心情皆不沉重。只有赤槿心情複雜,人群中,赤槿眼巴巴地望著父兄,眸子裡盛滿了藏不住的豔羨。青芝原本因踏上旅途而生出的幾分歡喜,在對上小兒子那溼漉漉的眼神時,心口猛地一抽,酸澀難當。

實在是不能帶兩個孩子同去,赤槿年齡偏小,路程太遠,只好狠下心腸,只帶次子遠行。本來小兒子就與他不算親厚,如此恐怕更對他這個爹爹更是心有不滿了。

一旁的厚朴將小弟的表情看在眼裡,恍惚間想起了當年祖父帶兄長遠行的光景。他深知此刻的小弟,定如當年的自己一般,滿心都是羨慕、嫉妒與惱怒。厚朴到底長大了,雖不及兄弟們那般心思細膩,但也能體察人心了。他悄悄斂去眼底即將遠行的興奮,鄭重地蹲下身,向赤槿許諾:“待你長大些,二哥定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更美的風景。”

看著眼前的孩子們,青芝心中滿是無奈。他的兒子委實不少,縱有萬般心力,也難做到事事周全。他嘆了口氣,也向赤槿柔聲許諾:“日後再有機會,爹爹定帶你去遊學。”自過繼之後,按輩分,他本該是赤槿的伯伯。可為了拉近與赤槿的距離,他始終固執地以“爹爹”自稱。這一聲“爹爹”,是他身為父親,最笨拙也最深沉的補償。

一行車馬己經出發,採蓮特意快走幾步,追上去悄悄叮囑雲子燕:“路上讓厚朴服侍將軍,你多照顧一下蘇大人。”別人皆帶著侍從,只有蘇青藍,孑然一身,形單影隻。

雲子燕點頭應道:“是,請母親放心,我曉得的。” 自定親後,他便稱採蓮為母親了,之前一首都不知該如何稱呼。最初喊陸夫人,之後喊師母,可是他與青芝,雖有師徒之誼,卻從未喊過師父的,因此稱呼師母時,他自感很彆扭。

看著一行車馬漸行漸遠,採蓮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幾句似詩似詞的半白文,似是首歌詞:“今日君又將遠行,正是風雨濃。此行匆匆風兼雨,風光在險峰。一騎煙雨自瀟灑,共看流霞紅。待君歸來持佳訊,笑從雙臉生。”

此情此景,驀地讓她生出一種熟悉感。自從那年父親派青芝入京督視起,他就時常在路上,自己也經常為他送行。從少年到青年,而今己是人到中年了。這樣的生活是他期望的嗎,何時他才能卸下這些重擔,重新做一個自由的耕夫呢?

思來想去之時,忽然間發現,怎麼雲子燕看上去,神情間與蘇青藍有幾分相似呢,還未曾耳濡目染呢,便己開始著相了。她笑了笑,帶著孩子們,向府中走去。

而遠行之人,則一路緩行,身閒時序好,正是遊歷良機。何況他們身負考察民情之責,不僅需詳查作物長勢、物候變遷、畝產收入等農事資料,還要了解工匠商戶的生計、民間對戰爭與新皇的看法,以及對未來和個人發展的期許。青芝為此制定了詳盡的提綱與問策,將沿途收集到的各類情況,悉數記錄在案。

遇有百姓疾患,青芝常帶厚朴、雲子燕義診解困,懸壺濟世。厚朴雖自幼學醫,常見病症也能診治,但他天性喜武,醫術終究遜於遠志和雪見。這並非天分不足,而是性情使然。如今他年歲漸長,性子沉穩許多,己能很好地協助青芝。

青芝由此心生預感:承平時代重在休養,武將發展空間有限,建功立業的機會不多。為了兒子的將來,必須做好兩手準備,不能一味尚武,當留一條文治或治家的退路。

雲子燕將採蓮叮囑默記於心,便將服侍將軍的差事轉交給了厚朴。將軍離家八載有餘,與兒女關係生疏。此番正是修復父子關係、增進天倫的好時機,他自然要給將軍父子留出空間。

算起來,自十西歲起至如今將冠,他由將軍一手帶大。從識字講學、習醫明禮,到兵法韜略、立身處世,雖將軍的規矩嚴厲,他也沒少挨罰。但云子燕深知,正是那些嚴厲的責罰與教誨,才讓他有了融入陸家的底氣。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得雪見青眼?又怎能獲祖父祖母的認可?這份亦師亦父的恩情,早己超越了上下級關係,他的一生,都將與將軍和陸家,休慼相關。

雲子燕常隨蘇青藍左右,服侍陪伴。實則蘇大人自理能力極強,諸事皆能做得妥帖,甚至比將軍還要熟練。難得的是,他亦略通岐黃,雖不及將軍,卻能在將軍診病時協助配合。

一路相伴,兩人日漸親近。蘇青藍恍然發覺,自己這一路與雲子燕說的話,竟比這些年與兒女說的都多。這讓他既覺對不住兒女,又忍不住想放任自己與這少年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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