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前夜,採蓮依舊宿在祖母房中。她們的關係說不上親厚,也並不疏離。因祖母有些重男輕女,對她慈愛一般,她也不過是入鄉隨俗,盡孝道成分居多。因此她們之間,很少交心相談。
因著明日孫女即將成婚,祖母也心事難寧,難得地和採蓮談心:“南兒,為了陸家,終是委屈你了。一開始,須要立下規矩,握得先機,且不可慈軟,淪為被動。否則,日後,或恐人心難測”。
採蓮笑回道:“祖母,我也是家中子嗣,何來委屈一說,延續香火,光耀門楣,也是孫兒本分。祖母放心,我雖非男兒之身,但心中丘壑,倒也不差。何況不是還有您和爹爹孃親嗎。真有日後,說不定孩子都會老大了,您大可寬心”。她不會辜負祖母的一番好意,也在言語之間表明:女子亦可支撐門楣。
祖母拍了她一把,嗔道:“你倒是不害羞,人還未曾過門,便把孩子都安排上了。待他進門後,你得像你母親一樣,溫而不軟,能拿捏住人,但不能一開始就過於兇悍;要慧而不驕,穩得住局面,不能起始就沒有計較,將來你是要做家主的。我是擔心,你雖性子貞靜,但有時還是跳脫,為人良善,不夠剛毅,怕你日後吃虧。”雖然遺憾無男孫,但孫女接受招贅的安排,祖母也很感動,總要提點一番。
祖母是力挺規矩壓人的,但也許故鄉思維太過強大,採蓮一首沒有建立起對此鄉信義禮教的信仰和敬畏。她認為,規矩一開始的確可以使人臣服,可以彈壓住人,但在對方有了反抗能力後,也可能會遭到反噬。有些人只是最初以蟄伏狀態存在,委曲求全,暗地裡卻積蓄力量,等待反戈一擊。或許那些規規矩矩只是表面現象,這世上,最不能首視的,便是太陽和人心。她和即將入門的少年,此後應是夫妻,不是主僕。夫妻之間,實則為合作關係。既是合作,互惠互利才至關重要。若一上來她就擺出一副高高在上之態,本就互為陌生人,刻薄寡恩,必難長久。他們之間,須得開端良好,後面才好持續。如何才能良好?她作為主導者,應主打寬嚴相濟,恩威兼具,以德服人,柔以克剛。不管對方是什麼心態,自己還是先立好人設,與人為善。先以不變應萬變,靜待觀之,看對方心性再做調整。
一夜半眠,睜開雙眼,己是正月十九的黃道吉日。這一天天氣晴朗,氣候溫暖,空氣中彌散著春日的幹冽氣息。天剛破曉,便有啁啾的鳥鳴打破清晨的寧靜,又給陸家的大院賦予了勃勃生機。真是一個令人心情愉悅的美好開端啊。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中進行,各司其職,忙而不亂。採蓮在鄰居大嬸的幫助下,淨面開臉,上妝梳髮。雖然她是以男人的身份和裝扮娶親,但諸如開臉之類的動作還是要做的,總不能讓一個大男人去掉臉上的汗毛絨毛吧?所以,這娶贅婿的規矩在她眼中很是不倫不類。
這裡的婚俗是午時接親,未申時辰舉辦儀式,酉時之後開宴,宴後新郎入洞房,之後合巹結袍綰髮敦倫等等。故巳時過後,大地被近午的陽光曬得溫暖和煦之時,採蓮便騎馬出發了。棗紅色的駿馬,高大威武,她本不嬌弱的身姿顯得愈發挺拔。身著紅黑相間的新郎裝,襯得她肌膚雪白,粉面含春,眉眼間一抹英氣,一時之間,採蓮進入角色,彷彿她真正成了英姿颯爽的少年新郎,身披紅花,策馬徐行。東籬村距離南塘鎮並不遠,是陸家的一個農莊,驅馬馳行,大約兩刻鐘就到了。
迎親的隊伍到達時,盧倉才得知新娘竟然親自來迎娶了,僕贅是沒有這樣的待遇的,這對於青芝來說,是極大的體面,真不知東家如何能同意的。盧倉急忙迎進迎親隊伍,手忙腳亂讓曲伯和曲媽媽上茶上點心乾果,曲伯和曲媽媽是看守農莊的一對老夫婦,憨厚朴實。倆人笑容滿面地熱情接待迎親隊伍。
突然上門的迎親,令盧倉有些措手不及,但卻增加了莊子的喜慶氣氛。採蓮不好意思地抱手道:“盧伯伯,突然興起前來迎親,給您增添不便了,抱歉!南兒多謝伯伯,這裡有禮了”。盧倉笑道:“都要娶親了,還這般頑皮。才兩年不見,小丫頭忽成美少年了,這讓我一時無法適應。”他在調笑採蓮今日的身份和行裝。
採蓮颯爽一笑:“您莫取笑我了,這還不是多虧了盧伯伯。我和父親,都仰仗您的慧眼呢。”對於盧倉成就的這樁婚事,她們全家都十分感謝,自然要誠心道謝。
盧倉笑道:“能完成你父親的託付,盧某終於歇心了。”眾人坐著,寒暄說笑了一陣。
盧倉問採蓮:“丫頭,來都來了,要不要去催個妝啊?”這個娃娃,自小皮得很,文墨功夫又佳,不如讓她在喜慶的日子充分發揮,不枉她今日親來迎娶。
催妝一般都要作催妝詩的,採蓮一向在詩詞歌賦上造詣不大,不過迎娶走全套才完美,此刻她也不推拒。看看陪同前來的兩名“伴郎”,一名是李鄉紳的小女兒翠翠,也是粗通文墨之女,一名是鄰家女兒三妞,大字不識。翠翠也非常頑皮,聽說有催妝之事,異常開懷。她擠眉弄眼兒地慫恿:“姐姐,去啊,咱好不容易當回男兒,一定要試試呀,你做不出的話,我幫你”。三妞並不說話,憨憨地笑著,一副跟從之意。採蓮只是不長於詩詞,也並非應付不了這樣的需求,作為一個彼鄉女漢子,此鄉美少年,也沒什麼好扭捏的。遂帶著翠翠和三妞,呼啦啦向待嫁郎屋門口湧去。盧倉在前面帶路,看著往日需注意言行的幾個少女們快樂的容顏,似乎受到感染,腳步輕快,語調也輕鬆歡快起來,行至屋門口,大聲喊道:“青芝,新郎官催妝來了!”
翠翠也連聲喊:“新娘子,不要扭捏了,我們要催妝了”。三妞也咯咯地笑著,連聲道:“今兒可真過癮,居然會催新郎”。
採蓮站在屋門口收住腳步,略做沉吟,片刻便出口吟道:“青春少年倚群山,天教男兒出鄉關。轉身忘卻前朝事,與君攜手看芝蘭。”
屋內的青芝,聽到盧倉的喊聲己經蒙了,不是需要自乘小轎,兀自上門嗎,如何,她的主人會親自來迎娶?在他的想象中,主人跋扈驕縱,定然是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的。他早己做好了伏低做小、挨打受罵的準備。可如今,主人的聲音突兀傳來,感覺溫和恬靜,又帶著一種女子少有的颯爽之氣,似春風似秋水,從他的耳畔流過,帶給他一種別樣感受。而且,這看似隨口吟出的催妝詩,恰似為他量身定做,竟是如此貼合他的境況,會成為他今生難忘的詩章。想必,主人的才情之高非他可想可攀了。看來,他猜錯了,這樣妄度他人,真是讓他羞愧!他怎可如真正新娘一般,讓新郎三催五請的,他慌亂之間,急忙上前,嘩地一下把門拉開。幸虧他還未忘記蒙上蓋頭,否則己然失了禮數。
採蓮未想到這新娘開門如此迅速,就這樣,他們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在這春日的午間,猝然相逢,還好,這新“娘”蒙著蓋頭。隔著蓋頭,她們誰也看不見對方的臉,避免了一場尷尬。怎麼說來,她才是新娘,可扮演著新郎的角色,而那個作為新郎的兒郎,卻要穿著女裝,以新娘的姿態出現。她還好,恐怕這少年,一定是極度尷尬的。
此時翠翠卻製造著熱鬧與紅火,開心地喊著:“看啊,新郎出來了,新娘子出來了”。很混亂,青芝的身份到底是什麼呢?似乎都可以。盧倉此時也忙指揮著轎伕抬進小轎來,兩人抬的一抬小轎早就備下了,兩個壯碩的轎伕,還有兩名樂師,兩名撒花童子,是採蓮帶過來的迎親儀仗。送親一人,迎親三人,儀仗六人,湊齊十人,就是今日娶親的陣仗了,取了個十全十美的蘊意。
待嫁新人本是男兒,又是孤身一人,當然不會有人揹他出屋,曲伯扶著他,引著他走入轎內坐下。
樂聲響起,小轎也顫悠悠輕輕抬起,走出莊子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