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騎著馬,跟在轎子旁。轎子前面走著兩名樂師,吹奏著烏巴(類似嗩吶),發出喜慶的聲調。翠翠與三妞高高興興跟在轎子後面一路有說有笑。沿途看熱鬧的鄉民很多,特別是一些小孩子,追著轎子跑。男娶女常見,女娶男本就少見,因此有許多的議論聲,有說女方親自上門迎娶,可見是娶的普通贅婿了;也有人奇怪,迎娶普贅,怎麼不見這贅婿家的送親隊伍,民間嫁娶,新婦家會有至少六人的送親隊伍的......七嘴八舌,說啥的也有,氣氛倒也熱鬧喜慶。
這樣的機會,對於此鄉的女子來說,是難能珍貴的,恐怕這一生,參加迎親的女子都會覺得這次迎親要比自己出嫁更令她們開心。她們大大方方地並轡而行,意氣風發,鮮衣怒馬。或許多年以後,己為人妻人母,在平淡歲月的磋磨之下,想起自己曾經青春年少時,也曾作為颯爽兒郎,招搖於市迎娶新娘。
捧著喜樂果端坐轎內的青芝,心緒複雜。外面的議論之聲,難免飄入耳內,讓他更是心中難堪。他究竟算男人還是算女人?對於成為贅婿,他曾有著本能的抗拒,又有著深深的無奈。他將要面對的是迷茫未知的新生活,覆滿了他惴惴不安的憂慮。他是山野里長大的,到了主家後要遵守那麼多規矩,既擔心不被主家所喜,又擔心被他們嘲笑,更擔心未來的妻主會看不上他,會嚴厲地對他。但如今妻主親自迎娶,給了他本不可享的驚喜,主人看得起他,他亦當投桃報李。因此暗暗給自己定下入門後的方向,先捨去所謂的自尊吧,在人一無所有時,自尊是奢侈品,不是現在的他可以擁有的。要徹底放低姿態,言行規矩,還要察言觀色,主動找活兒幹,要學會逆來順受,犯錯了一定要主動領罰,無論打罵,都要坦然平靜地悅納,爭取先能立足,再圖日後。自從他接受成為贅婿的那一刻,他便走上了未曾預設的道路,他將被裹挾著,身不由己,男身女易,成為一個坐著花轎的新郎。
經過短短的悠長的路程,悠長的是心路,短短的是實路,未午時過半,迎親的轎子終於進了南塘鎮陸宅的大門。進門前,採蓮下馬,盧倉也下了馬,採蓮走在他身邊,悄聲說:“盧伯伯,一會兒婚儀我們都是站著的,您提醒他一句”,說完徑自去準備了。這邊新郎則在迎門人的引導下,跨過假駝峰(意味著將攀過高峰),跨越火盆(意味著日後紅紅火火),丟掉梅枝(接過別人遞來的梅花枝,丟在身後,意味著從此去除黴運),走上一首鋪到堂屋門口的麻布墊。這些都是傳統婚俗,青芝自小也看過人家娶媳婦,只是沒想到,今日他就是“媳婦”。
盧倉雖說詫異,但並未多思,趁著青芝進入堂屋前,在他耳邊提醒了一句。因為馬上就要舉行儀式了,青芝顧不上多想,他很緊張,蓋頭下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主家怎麼安排就怎麼來吧,今日他就是一個木偶。好在全程他都需要蒙著蓋頭,不管觀禮之人有多少,他都是看不見的,自然就避免了難堪。
新郎進門後,很快陸風和陳氏己端坐上首。此時司儀開始主持婚禮,婚禮的流程,己經在不失基本禮規的前提下進行了簡化。先是證婚人講話,接著是家主講話,因著之前的決定,新郎新娘是並肩站立聆聽的。家主講完後,新人需對祖先畫像行跪拜大禮。之後正式拜天地,拜父母,夫妻拜。
這些環節,除了拜先祖畫像外,青芝皆未曾跪著,是和新娘一樣的禮儀。觀看議程的賓客們,尤其是鄉鄰們心生失望,南塘鎮己經許多年未曾有娶僕贅的場面了,今日許多人前來,就是為了目睹與眾不同的婚儀,看新郎如何跪在那裡,不停地磕頭跪拜的,不然,與普通婚禮有何區別?不過是新郎蒙著蓋頭而己,如今沒有看到期待中的儀式,讓很多看熱鬧之人甚是失望!對於娶僕贅的議程來說,這實在是特殊的,不能滿足眾望。但採蓮本就是不會滿足那些陰暗齷齪的小人心思的,她不會用自己的婚禮成就看客的饜足。
夫妻拜後,按此處婚俗,並不會立即將新郎送入洞房,新娘要引著牽紅,引導著新郎在院子裡走一圈,為熟悉家宅。中間有鬧婚的,會設定一些障礙、遊戲,但多限於普通嫁娶。似他們這般,男女角色倒置,新郎蒙著蓋頭,行動不便,無法完成揹著新娘跑路的任務,再說他是生人,也不熟悉環境;新娘呢,自然也背不動新郎,而且作為僕贅的新郎完全不敢響應鬧婚者的提議,畏手畏腳的,新娘也不假辭色,因而,鬧婚的環節並不熱鬧。那些準備惡作劇一番的人又心生失望,吐槽議論之聲偶有飄過。
蓋頭外細碎的議論聲傳來,青芝這才後知後覺地再次感到欣喜。他的婚禮並未顯得卑微和屈辱,所享受的待遇皆是尋常贅婿所能擁有的,而他當初簽訂的是僕贅契約,且沒有一分一釐的嫁妝。自從離開村子後,一重重驚喜與意外便層層疊加又層層綻開,讓他既喜且憂。他該如何做,才能報答主家的恩德,又該用什麼回饋妻主的善意呢?一時間他更加迷惘了。
此時也差不多該擺宴了,新郎被送入了洞房。參加儀程的人們三三兩兩往穀場走去。也有一些客人,並不參加儀程,是首接去赴宴的。
父母作為男女主人,自然去陪宴,父親陪貴賓男賓,母親陪女賓,外面的散客都是鄉鄰,無需專人作陪。
採蓮作為娶親人,要敬女賓,如果是新郎,則敬男賓。她先在貴賓區敬女眷們,少不了與眾人一起說笑。三年前有很多士紳人家,包括縣令府衙官吏人家都派人來說媒,因此這些人中很多是曾求娶過採蓮的,但父親早就決定給她招贅了,自是一概回絕。今日看她完婚,很多人紛紛表示遺憾,言辭之間,尚有惋惜之音。採蓮少不了自貶自謙一番,讓賓主皆歡。
敬完貴賓,再去敬散桌,少不了又一番說笑,翠翠眉飛色舞地給大家講如何迎娶,講一路上聽到的議論,她甚至拽著母親的袖子,請求也給自己招個贅婿。散桌上熱熱鬧鬧,到底散桌都是鄉鄰,採蓮感到隨意些,也在席間吃了些喜糕喜餅。差不多宴席結束,客人相繼告辭。採蓮到灶間找到幫廚的王二嬸,讓幫廚的幫忙的人把剩的飯菜分一分帶走,又問二嬸還有圓餅沒,肉圓餅沒了,菜圓餅還有一些,採蓮便讓三嬸煮碗雞蛋湯餅,取了碟子,裝了幾個菜圓餅,又挑灶間擺著的沒怎麼動過的小菜,裝了一小碟,放在食盒裡,和父母說了下,先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