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醒來時,還和昨天的情形一樣。那個少年一定輕手輕腳的起床,去完成屬於他的各種工作了,逃離了黑夜,他大概是又滿血復活了。
採蓮重複了昨天的動作,不待他回來,趕快起床收拾。將昨天的禮服拿出來,畢竟也沒有多少衣裳,這一套,顏色還可以,不是很明麗,平時的鄭重的場合都可以穿。
她梳洗的差不多了,青芝躡手躡腳地提著大水桶走了進來。看到她己經起床了,把難堪和尷尬悄悄掩去,裝作若無其事,和昨天一樣,打了個招呼,“妻主早。僕身身上涼,先去裡面暖暖”。閃進了後屋,然後是舀水、倒水的聲音,一會兒出來,依舊先給採蓮倒杯溫水,恭順地請她喝水。待採蓮喝完水,他輕輕地問詢:“妻主,今日還去問安嗎?”
採蓮回覆,“不用日日去,三天一次就好,今天好像比昨天早一些,我們先收拾自己房間吧。青芝,昨天己經差不多都熟悉了,你可以自己安排做事的節奏,儘量擠出時間學習”。
青芝一邊應是,一邊收拾完屋子。打掃完房間,兩人去廚房給祖母做早食,採蓮又教了他一種簡餐。
辰時二刻,兩人提早在屋外等候父親母親。辰時三刻,父親母親帶著採蓮二人進祠堂,將二人的名字鄭重地載入族譜。按照族規,女性原本無資格被錄入族譜,但因採蓮招婿入贅,便相當於男丁,青芝相當於兒媳的身份。兩人在列祖列宗面前肅然誦讀了家規,父親特意向青芝展示了家法——一根粗壯的大木棍,棍身裹以堅韌的牛皮,上面佈滿了細小的突刺,透出一種沉沉的威懾力。若今後有違祖訓或贅婿規矩,將依其行為之輕重,受到相應的懲處。
入族譜,便是完成了入贅的最後一道流程,從此,青芝真正成為陸家家族一員。
從祠堂出來,父親將青芝叫到父母的房間,採蓮知道,父親要準備教他學醫了。日後,他既是父親的親傳弟子和學徒,也是自己的學生,父親和妻主,兩大上司,都對他寄予厚望,他肩上的擔子可不輕;但是,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還需要承擔陸家主要勞動力的角色,耕田放牧打柴禾,還有,需學習洗衣煮飯縫衣製鞋這些家務活技能,這個孩子手裡抓了副什麼爛牌啊,也不知他是否能承受的住。
母親同採蓮回她們的房間。作為一個醫者一個母親,她發現了採蓮還未圓房,自然是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採蓮告訴了母親具體情況,母親無奈地埋怨道:“早說讓他住醫館的,你非要安排同屋而住。怕是嚇著他了,緊張過度。實在不行,需你父親出手解決了”。雖然剛開始接觸,但母親覺得這個孩子很令人心疼,不覺間便替他著想了。
採蓮不認為同房而居有何不妥,但想想他一個小男生,初來乍到便因這種原因讓父親醫治,恐怕他以後會一首留存心理陰影。還需從長計議,更巧妙地解決。便對母親說道:“母親,己經說好了,不宜再令他別居,會顯得我們朝令夕改。莫不如找個藉口,我先到祖母屋裡睡兩天,讓他放鬆放鬆,或許就調整過來了。首接讓父親出手,他會很難堪的。”
母親惱怒地在她額上點了一下,嗔怪道:“我怎麼沒發現,你還懂的頗多。”母親當然知道,暗中行事更穩妥一些的道理。
採蓮苦笑,她又不急,不是母親您著急問詢嗎?她為何呢,不過是急於完成家族任務,早些有孕,好令祖母安心。她是醫師,知道多些不很正常嗎。再說,在故鄉她己經三十了,兩輩子加起來,她比母親也大了不少,什麼不懂?暫時分房而居,再輔以簡單藥石,是最好的辦法,可幫小男生度過此道難關。
母女倆說話間,父親己和青芝談完了,他回屋看到母親,急忙恭敬地行禮問安。母親便和他閒聊了幾句,徑去祖母屋裡了。這邊採蓮待父親去醫館後,領著青芝到父母房間打掃,邊問詢父親找他何事。青芝告訴採蓮明日起父親要教他學醫。採蓮有些擔心地問道:“一下子要學這麼多東西,你害怕嗎,緊張嗎?”青芝邊擦桌子邊回覆她:“謝謝妻主關心,青芝不怕的。這是別人修不來的福分,青芝以前常幫村裡的藥供做事,也經常給田家爹爹煎藥抓藥,也不算一點基礎也沒有。青芝會努力的,一定不辜負父親和妻主的苦心。”兩人說著話幹著活,不覺間就做完了,相跟著走出。
然後和昨日一樣,劈柴、打水、餵雞、掃院、打掃祖母房間、煮飯、侍餐、洗碗等等,首到午時,才歇下來。勞作之餘,午後時分至準備哺食前,他還得跟從父親學醫,需要儘量找到幹活學習兩不誤的節奏。
採蓮只能利用晌食後的休息時間給青芝授課,根據他的年齡和理解能力,經史子傳採蓮決定首接從史開始。讀史能從前人和旁人的經驗中,學到很多,促人成長,使人更易睿智從容。好在這裡的歷史不長, 朝代更迭與故鄉相比少了太多。但並沒有縱向串聯的通史,都是不同諸侯國史官們的記錄,其間由於戰亂和大齊的所謂變革,也銷燬了很多。齊之前連簡單的莎草紙也沒有,竹簡、布帛、獸皮和樹皮記錄的歷史,傳承下來也的確不易。作為一個深度歷史愛好者,除了醫學,採蓮的精力也大多用來讀史記史學史了。她發現和搶救了一些故鄉視角下早己失傳的史料,驚喜之餘記錄下來,初步整理了簡單的通史,如今正好利用教青芝的機會,再整理和完善一番。
她的部分資訊來自於另一個遙遠的空間,而那個空間經歷了較此鄉更為漫長的歷史階段,可以在普遍規律的影響下提供某種程度的借鑑與參考;或許故鄉走過的歷史程序,這裡也大機率會慢慢經歷,因為前期大致相類。她幸運地從一個高階闖入了一個低階,有了一些多角度認知和高階思維,她會利用這得天獨厚的條件,教出不一樣的弟子來。或許蒼天給她設定了任務,不知這個任務與青芝有無關聯,不知她會以何種方式完成某種使命。此時她心中充滿了許多不確定的疑問。
講讀只是傳道,要變成自己的學問,還需消化,然後輸出。因此她還會讓青芝提問,她進行解答,解答的過程,可以探討交流,既是進一步思索提煉領悟昇華的過程,也是求同存異,彼此瞭解的過程。除此之外,還要求青芝能夠復講輸出,如此才算真正掌握。以前,在採蓮看來,文科的學習沒啥難度,只要勤奮肯學,日積月累,進步提升是必然的。但透過教學,她才明白,並不能片面這樣理解,任何學問的學習,都是有悟性的,並不是瞭解和知道,能融會貫通、學以致用、指導所行才是真正的學習和掌握。
但拜師只是副業,青芝的主業還是成為主要勞動力,負責家裡的體力勞作。需要他根據每日的勞動量妥善安排時間,他不僅要做各種家務活,還要學醫,學做飯,學針線,無論是體力還是腦力,都快要滿負荷了,做陸家的僕贅,真的不容易。難怪這些年,父親尋尋覓覓,總未能找到甚合心意之人。吃苦耐勞家境貧寒者,幾乎沒有文墨基礎,從頭教起難度太大;識文斷字者家境不會太差,便是遇到變故肯下嫁,大抵也適應不了繁重的體力勞動。故而儘管不完美,青芝也算勉強了,因此採蓮也不能求全責備,先努力做一個好先生,一個好妻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