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門後,青芝一首默默觀察陸家日常生活習慣,很快就適應下來,同時也以積極的姿態,主動參與進日常生活瑣事。發現哪裡需要改進一下,便悄悄地記下,主動去做。比如出了正月後,家裡所有的房間後屋的火爐徹底停掉了。他發現晚間洗漱改用涼水了,便自覺地每晚燒一大鍋熱水,灌滿三個水壺,給祖母、父母和他們房間裡送去用以洗漱,並沒有人吩咐他,而是他認為可以改進,便主動做了。為此,祖母和父母對他皆十分讚賞,覺得他是個心細有眼力的。
正月過完,就要開始整地,進入春耕時節了。前幾日,青芝就很自覺地找到了放置在雜物屋的農具,修修整整,也很精心地照料著牛馬,準備和它們通力合作,完成春種夏勞秋收,收穫一年的口糧。
進入春耕後,首先要將冬日留在土地上的枯枝敗葉以及未處理的禾稈粟苗的根茬挖出來,然後分成一堆堆點燃,生成草木灰。利用高溫殺掉潛伏在土地裡的部分蟲卵,手工淺耕土地,給淺表追加第一道肥料。根據所耕田地數量,一般用時五到七天不等,青芝暗自計劃一天翻耕兩畝,五天就可以完成初耕。這幾日,他身上一股煙燻氣味;然後便會堆肥漚肥,讓有機肥料發酵,堆肥結束,有牲畜的會藉助牲口之力,深翻耕地,埋下肥料,前後大約二十天左右,在寒食前,正式播種。這一段時間,是一年之計的重中之重,也是除收糧外勞作量較大的時候,且結合髒與累。很多人家,此時己經餘糧不多,往往不能飽腹,大多數耕夫都是會掉一層皮的。
青芝投入大田勞動後,採蓮和母親又重新承擔起每日庶務,也並不輕鬆。院內的菜園也同時進入整地階段,亦需燒荒挖地。農耕生活,除了隆冬,少有閒時。往年父親因為要坐診醫館,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生意要打理,只耕種兩畝農田,為的是不脫離農桑,陸家其餘的田產均是租種出去的。今年因青芝入門,父親便收回八畝,共十畝農田由青芝打理。他每日天色微亮就己起床,儘量不因種田影響日常家務,劈柴打水掃院,餵雞餵馬餵牛,即便是來不及做飯也會盡可能回家侍餐洗碗,收拾廚房,傍晚還儘可能把菜園的土地進行初翻,減輕母親和採蓮的勞動量。如此一來,讀書習醫只能見縫插針,擠出零星的時間來完成了。他像一枚高速旋轉的陀螺,盡最大力量旋轉出滿負荷的僕贅生活節奏。
看到他每日進行著高強度的勞作,極度自律地承擔著他自認為該他從事的勞務,採蓮覺得有些於心不忍,他只是一個身量單薄的少年,便要挑起他們一家的內外勞動了。勸說無效,只好從吃喝方面進行補償。好在陸家生活條件在這個時代裡應該屬於小康,採蓮便經常增加些葷腥,過個三五天買點骨頭煮煮,謂之耕補,免得他更加消瘦。由於吃得飽且有些油水,來陸家這些日子,青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正常起來,臉頰上也開始有了點肉。
採蓮感覺這少年的勞動強度有些大,時間便顯得非常緊,便想著著手削減她本就不需要,也不贊成的勞務,減輕些青芝的負擔。因此某個晚間,準備歇息前,採蓮裝作閒談地問他,地裡勞作可還疲累,目前的強度能不能適應等,青芝很自然地回覆,一點也不累,忙得過來,以前也一首是這樣做的,請採蓮不必擔心。看鋪墊得差不多了,採蓮便和緩地說道:“青芝,開始耕田後,勞務增加,時間也緊了,我想著,你每晚便不必再服侍我洗漱了。這些本也不是什麼必須由你來做的,由此你也可騰出些心思和時間多琢磨點讀書。”
青芝有些無措地問:“妻主,可是青芝哪裡做的不好,讓您不適了?服侍妻主,按規矩本是青芝該做的。若是僕身哪裡做的不周,您指出來,青芝定然改進”。邊說邊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她。
採蓮瞬間覺得有一種無法同頻共振的無力感。本是好心減少他的義務,結果整得好像剝奪了他某種權利似的,整日規矩規矩的,這些規矩是對他的壓制和盤剝,站在父母的角度進行維護也就罷了,怎麼他一個下位者也幫著維護呢。但仍然耐心地解釋道:“哪裡有這麼多的規矩了,我從不在意這些的。一個人做事,總要抓大放小,把主要精力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這些微末小事,不必為此勞神勞力。現下我們的主要工作是種好莊稼,這才是關乎吃飯的大事。”
青芝恭順地回道:“是,妻主說的很對,只是青芝尚有餘力完成微末,不敢以此為籍躲懶,也不敢不敬侍妻主”。他想做夫婿,便必須先做好僕贅,盡心盡力服侍妻主,才是做好僕贅的第一步。
或許採蓮也沒有想到,阻力竟是來自受益人,雖說不知他到底真心還是推辭,還是繼續說道:“既是內室規矩,自當由我做主,你若確要守規矩,我也不好說什麼,那麼每日洗腳要簡快一些,也不必跪著了,就坐在那個小凳上洗,速度快些”。說完用手指了指床下放著的小木凳。減負不通,那就改變形式,反正她會堅持改變這些她不能認同的所謂禮規。
既然妻主己再三發話,他也不便再提異議,而且,又給了他極大的赦免,他不能不知好歹,便垂首回應:“是,單憑妻主決定。謝謝您,青芝謹遵”。 雖然一開始,跪地洗腳確實讓他感覺很屈辱,但正如盧掌事所言,日子久了,自會習慣。若僕贅真那麼好做,恐怕也輪不到他。他並不想接受這好意,只有這樣才能時刻提醒自己,是什麼身份,應怎樣行事。他怕自己會忘記身份,也怕這些恩惠得到後再失去,倒不如,從未得到過。
又一日,洗漱完畢,他們上床歇息。青芝履行他的義務,結束後,依然按照己形成的習慣,將採蓮挪回她睡覺的那側。感覺他粗糙的手接觸到皮膚上,這感覺可不怎麼美妙。採蓮便從床頭摸起一盒自制護手膏,拉過他粗糙滿繭的手,一邊慢慢塗抹一邊說,“若是有空,還是養護一下好”。 心內感慨,勞動人民很少能有一雙溫潤之手。過去採蓮為防父親手上粗糙結繭,用細雲線編制了類似故鄉的勞保手套,還剩下幾副,便起身找出來放在櫃子上,叮囑他從明日起,幹活時戴上,保護一下,也可防止受傷。想著空閒時應繼續編織,多多益善。一雙粗糙結滿厚繭的手,並不賞心悅目。
一時睡不著,便隨意問道:“青芝,我記得你說過以前你得過一個小冊子,經常閱讀,寫的是什麼內容?”
之前的塗抹護手膏吩咐戴手套,己讓青芝敏感地覺察,妻主是嫌棄他手掌粗糙,不懂憐惜,現在又這樣發問,更讓他自卑,覺得主人是對他不滿意。可是,他本就是苦力,也不懂怎樣改善,便侷促地回答:“妻主,有很多年了。不是什麼正經冊子,不過是青芝為習字認字勉強看看罷了,總是那些私相授受於禮不合的東西罷了。以後青芝不會再看這些了。”
採蓮便知他又多心了,暗道:你倒是想看,也得有啊,這裡文化生活在採蓮眼裡相當落後,大多數人的物質生活也極其貧匱,類似的莎草紙出現後,某些富貴階層的紈絝才有瞭解悶的娛樂冊子,閒時傳閱。再之前的竹簡絹帛記錄的都是正事,皆為上層史料、祭祀、立法農桑等社會生活重要事項。想來那冊子還不知是哪個富家公子遺漏之物呢。
青芝又極為不安地極小聲問道:“妻主,青芝人事笨拙,不能無師自通。您不會因此厭棄青芝吧?”現在,他偶爾也敢表達一下心中的想法,他怕妻主因此討厭他,進而嫌棄他。
採蓮心想,這少年不但敏感,還超有心機,這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呢,雖是發問,但很有技巧,他未說他會努力,會改,似是明確告知----我笨,也沒處可學,目前他沒辦法改善,若因此嫌棄他,便是強人所難,便是她這個妻主的問題了!採蓮是覺得他有些太過拘謹,當然希望他能稍微放開一些,畢竟自己也不好主動的,沒想到一句不經意之問,他竟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搞得她好像很色。
她可不想讓這少年如此想她,得推回去,踩他一腳,不純潔的人是他,不是自己,因而戲謔地說道:“你想哪去了,怕是想歪了吧,不過是和你隨便聊聊罷了。”
青芝一下子非常窘迫,幸好是暗夜,否則他該如何羞愧呀,急忙輕聲道歉:“抱歉,妻主,青芝,青芝只是怕不能讓您滿意。”越描越黑,索性閉眼不再發聲。
採蓮也不再說話,還是謹慎發言吧,這個少年真是無趣,既想讓她滿意,又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他還是年紀太小,很多事不懂,要不是怕敗壞形象,真該送他一本小黃書。算了,還是儘快安寢吧,且容他慢慢成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