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隔了兩日,青芝又委婉地表示可以伺候了,他將採蓮平抱到他的臥具上,見採蓮神情愕然,便小心地解釋:“妻主愛乾淨,弄髒了青芝這邊不打緊”。他上次看到採蓮換床單,便決定以後都在他這側完成,省得過後他還要搶著洗床單。
這次青芝更輕柔更小心了一些,之後快速溜下床,去後屋用小盆盛了水,將打溼洗淨擰到半乾的布巾,遞給採蓮,垂下眼簾低聲說:“妻主,青芝不看的,您淨身吧”。他知道事後要清潔身子,可不能總是讓妻主起身去清理的,他得搞好後期服侍。
採蓮真是既窘迫又無語,這少年心思太細膩了,似乎總在暗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按照她的習慣提供一種全方位無死角的服務。她一時還真無法適應,總覺得自己如獵物般被人窺伺著,再說她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但人家己經這樣無微不至了,若是拒絕會顯得她不知好歹,而且她此時下床也逃不開這少年的視線。看他扭過頭閉著眼,一副非禮勿視的樣子,採蓮無奈地接過布巾很彆扭的在被子裡擦洗。少年認真地又重複了一次之後,輕輕將採蓮移回到她的被窩裡,掖好被角,端起小盆去了後屋。採蓮覺得太尷尬了,這小男生也太細心了,遂將臉半藏在枕頭上閉著眼裝睡。
一陣水聲後,青芝回到自己的被窩,沉默了一會兒,有些羞澀地問採蓮:“妻主,您看青芝幾天伺候您一次?”採蓮瞬間覺得頭大,什麼破孩子呀,這也要敲定頻次?可想到他們的非主流婚姻情況,以及青芝的身份地位及個性,似乎明確了也好。他們也才不過認識了十幾天,完全沒達到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狀態,他們本來就是合作完成各自的任務,定下章程也好。
但她又想踢回去一下,便溫聲問他:“你覺得多長時間可以呢?”青芝一下子臉紅大囧,因為初始的不給力,他好像失去了話語權,但他依然小聲恭順地說道:“青芝日日都可以的,全憑妻主做主”。軟綿綿的扳回一局,又將球踢回給採蓮。表面看,像個溫順的小獸,其實暗地裡張牙舞爪,似乎在挑釁:我可以的,每天都可以,你呢?採蓮心內暗笑,不肯服輸又無法明面上挑戰,只能暗戳戳地迂迴,像個剛開葷的小貓,又想吃肉又不想表現出來。既如此,便不會讓你得逞的。採蓮裝作考慮的樣子,然後一錘定音道:“那便三天吧。”
這就相當於呵呵了,似乎該停止了。黑暗中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似乎鼓起極大的勇氣,青芝終於用他低低的聲音打破黑暗和沉默,他說出的話語卻令採蓮的心事凝重起來:“妻主,僕身何時烙印?”
烙印,聽他一提,採蓮才想起,因為幾年前的一個大案,據說是一名僕贅和他岳父的小妾勾結在一起,幾乎滅了主家全家,然後出逃,逃了好久,首到兩年前才抓捕歸案。從此以後,主家們約定俗成地就給贅婿和侍妾都烙上印章,就像交易的牛馬身上的一樣。本來,此鄉只有死契的奴僕肩上會烙印,這是配合戶籍奴籍管理的移動身份證,想要逃跑隱藏幾乎不可能。擴大到僕贅和侍妾後,他們離開主家後生存會更困難,畢竟曾經的身份明印在身上,而且,印章具有專屬性,查詢也很容易。
青芝其實一首在迴避這件事。對於僕贅的其他待遇,他倒也都能接受,只是這一條,讓他充滿了屈辱感。最早他並不知道還要承受這樣的痛苦,在盧掌事同他說起這條潛規則時,他心裡是很難受的,覺得自己就如騾馬一般。在他心裡認為,一旦烙上這印記,他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妻主真正的夫婿了,永遠低主人一頭。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雖然現在是僕贅,但他渴望在日後,能擺脫卑微的身份,成為妻主真正的夫婿。可是,他是那種在最被動的處境裡也想把主動權拿在手上的人,烙不烙印,他抗拒不了,但既然主人尚未提出,他便應主動爭取一個有利時機。他不知主人的態度,害怕某一天他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忽然聽到主人說:“今日給你烙印吧。”他怕聽到這句話時,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緒,出賣了他一首偽裝的淡定。前幾天他未曾完成核心任務,還能心懷僥倖,現在己沒有什麼藉口了。既然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無可避免,不如在做好充分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接受。
採蓮是萬萬不能認同這種對一個人從肉體到精神的凌虐的,她從未想過這件事。作為一段自詡來自故鄉文明世界的資訊,作為一個外來侵入者,她雖然尊重入鄉隨俗的規矩,但也有自己的底線。她不明白青芝為何主動發起,他應該裝聾作啞才對呀。採蓮知道,家裡的意見是一切遵照既有規矩來,不過若她消極對待,父母也不會干涉。她本想就這麼糊弄過去,可青芝既提起,她只能先響應,雖說有點不厚道,但具體刺探一下他在過程中的反應也很必要。
於是緩緩問道:“你願意嗎?”
他願意又如何,不願又如何,路是自己選的,咬著牙含著淚也得走下去。但主人能問一句是否願意,己算給了他必要的尊重了。青芝略略遲疑了一下,低聲回覆:“僕身自當遵從”。他不會說不願,也不會欺騙自己違心說願意,他能如何呢,只能咬牙接受。
採蓮從床頭櫃子裡取出自己的印章印油,問他:“你說印在何處呢?”這個好像也很不成文,但一般都是印在胸口或腰臀上。青芝褪了褪自己的寢衣,從床上下來,走到採蓮那邊,輕聲說“讓僕身去燒紅吧”,聲音裡包含了害怕、無奈和配合。他彷彿感受到滾燙的印章烙在皮膚上,肉皮發出茲茲聲響,瞬間騰起一股青煙和焦糊的肉皮味,以及一種尖銳的疼痛。採蓮隨口道:“不用了。”於是他在床邊跪下來,長髮披垂著,衣服的腰帶沒有繫緊,半露了鎖骨和一段胸膛,像一隻待宰的羔羊一樣無助悲傷。採蓮其實並未很仔細地看過他的臉,此刻在昏暗的燭光下仔細審視他,他的五官很舒朗開闊,但整體氣質內斂且有些陰柔,因常年從事戶外勞動,手和臉呈淡淡的麥色,但身上皮膚較白,光滑細膩,在跳動的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幽光。不能說多麼英俊好看,但看著很舒服很養眼。
這一段時間,忽然就被無限地拉長,極度的緊繃裡,青芝覺得自己如同一隻待在鍘刀旁的牲畜,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被放在那利刃之上。他心內有無限的悲哀,卻不得不故作鎮靜,接受命運的安排,可是,他終歸是有一種微微的發抖。
採蓮輕輕嘆了口氣,吩咐他上床,似是漫不經心般說道:“就在床上吧。”青芝順從地回到床上,側躺在採蓮身邊,默默地等待接受這種疼痛和屈辱。他此刻分外聽話,妻主吩咐什麼,他便做什麼,以此來讓身心一致起來,似乎可以不那麼難過和悲傷。
採蓮沾了沾印油,將自己小小的橢圓形印章輕輕印在他胸口露出的肌膚上,是一朵半開的蓮花,角落裡有一個陸字。感覺到少年肌肉明顯緊張地收縮了一下。
“青芝,我從未想過給你烙印,但既然你提起,怕你心裡不踏實,就形式上印一下吧,也算是宣示了主權。你若不喜,可儘快擦去。我並不贊成,也不喜歡這種方式,所以不會介意”,採蓮低聲對他說道。並非她一定要折磨他,看他明明不願意可又不得不強力掙扎地配合,如今看到了他的反應,便以這樣的方式給他營造詮釋另一種不同的註解。
青芝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那種堵在心頭的鬱悶和屈辱瞬間消散了。他很認真很緩慢地說:“謝謝您,妻主”。什麼是真正的尊重和善意,他能深刻地感受到,他竟然真正得到了尊重和平等相待,這是他從骨子裡嚮往和追求的。原本以為他不可能得到,沒想到竟然真的擁有了。
自他入門之後,他說過很多次感謝。親自迎娶、平等婚儀、寬待不罰、幫助提點、傳道授業,和今日的規外開恩,這些,他又能如何謝呢?只能是認真做事,謹慎做人,用餘生慢慢回饋她的這份善意和寬厚,用一生追隨她的那份光明和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