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一向不喜歡節日,在故鄉的孩童時期,曾經有過非常喜歡的幾年,後來稍大一些就完全不愛了。大概是因為節日的美食美服等物質因素己沒有絲毫吸引力,平日裡所有的物慾皆可滿足,親朋好友相聚,起初是能和表姐妹堂兄弟聚一起玩,但後來大人們總是讓他們比才藝秀成績,就興趣全無了。她從來都是普通人,智商平平容貌平平,沒有可以碾壓別人山高為峰的高光時刻;上學時多是因為節日可以放假,曾經對過節有過期待,但放假不過是換個地方寫作業;上班之後的節日也終於有了點親切的模樣,同樣是因為可以放假,可以小小實現一下看山看水看世界的夢想。後來發現錢包太癟且假期前後總得像小毛驢一樣,卸磨前加緊轉幾圈,且節假日出行,所見者人山人海耳,也就沒有任何期待了。
來到此鄉因她的心智早己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對口腹的滿足沒有強烈的慾望,且因為節日母親總是會特別忙碌勞累,她心疼母親,認為節日的歡樂不過是用女人的勞累堆砌而成的;現在更是因為重要節日,不僅她和母親的勞務要增加,青芝也不能享受平等,他們的節日,對他來說是身份的提醒。雖然她很想徹底免除青芝的侍餐,但也知道,能免除平日的侍飯,己經是父親能做的最大讓步了,她也不敢得隴望蜀,再生爭議。
是否節日歡樂只屬於屬於上位者呢,對於勞苦大眾,僕婦下人,節日裡所有的工作仍然要繼續,甚至勞動量加倍。在故鄉,因為節日加班會有更高的收入,由於工作性質的不同,由於有更高階的精神理念支撐,由於大多數人內心是平等的,採蓮未曾深入思考過。她很想調查一下此時的下層勞苦民眾,節日收入是否會增多,他們對節日是何種心態,那些載歌載舞,是否是出於內心的歡愉。
在採蓮眼中,對青芝而言,節日裡他除了必須強化他僕贅身份,又能得到什麼呢;對自己而言,除了辛勞,除了對人生而不平的無奈,引發一些矯情的感慨外,節日也無歡樂可言。
節日的一頓飯時長總體大於平日,她們吃完後,青芝習慣性地站在灶邊快速用餐。粽子是溫著的,燉雞等菜品也單獨給他留出來了,他吃的並非殘羹冷炙,因而己經很知足了。兩餐皆如是,餐畢他在廚房忙碌清洗,今日所用盤碗炊具較平常多,清洗整理自然用時也多。採蓮通常是做著小衣服小鞋襪的陪著,或者見縫插針地談史論書,看起來畫面溫馨,妻賢夫勤。可她今日有些煩躁,心中並無柔情泛起,甚至懷疑,那些溫柔的母愛是否是文學作品強加給女人的,是先期的洗腦?哪裡有那麼多痛並快樂呢?不過是自然地接受,默默地習慣罷了。
清理碗盤工作尚未做完,發現採蓮神情疲倦,青芝便對採蓮說:“妻主,您先回屋吧,青芝將其他活做完,服侍父親沐浴後就回去。”夏日裡院內放著的大缸裡總曬著溫暖的水,青芝也常常服侍父親洗浴。今日是端陽,要蘭湯沐浴的。
採蓮先回了臥房,今日會晚一些的,她心情煩悶,就兀自翻書冊,很久才平靜下來。一個時辰後,她聽到青芝輕輕走了進來。這少年是嚴格的時間管理大師,刻板異常,有著超常的自制能力。像往常的所有日子一樣,他們開始了講授、聆聽、提問解答、複述、上期考核的流程,然後,青芝替她卸釵梳髮,伺候她漱口淨手淨面洗腳,將她送上床榻後自去洗漱完畢,走到床榻邊,慢慢側身躺下。臉依然衝向採蓮,溫婉一笑。這個詞用在男人身上,總是萬分怪異,但採蓮實在找不出更恰當的詞語來形容他的笑。不燦爛,不明媚,又比職業化的標準笑容讓人舒服,讓人心裡產生一種柔柔的安適感和淡淡的憂傷感,一種對笑容發出者的莫名的憐憫情緒。
“妻主,您心情不好,青芝陪您說會兒話吧”。聽著他溫和的話音,便有萬般千種的複雜情緒,也於瞬間平復,不論有多大火氣,在他柔軟平靜的話語裡,很快安靜下來,理性下來。
“妻主,您不喜歡過節嗎?”看出採蓮情緒不佳,青芝小心地問道。
“是不甚喜。節日之務勞且繁,最是耗時。汝之刻漏甚貴,得不償失耳”。採蓮還沉浸在方才書中的對話裡,書面語回答了他。
原來,妻主是因他的忙碌耗時而不喜,青芝又被感動,他寬慰道:“妻主,莫因僕身不開心。節雖忙,但青芝尤喜,節日總能給平淡的生活增加一點顏色,也能表達平日裡不去表達的情誼,節日會把日子進行切割,心裡就多了盼望和念想”。說著,他在枕下摸了一下,雙手遞給採蓮一個小小的荷包,有些羞赧地說:“妻主,這是青芝第一件繡品,很是粗糙,您別嫌棄。”他用這樣的方式向妻主表達心意。
採蓮接過來,有些無語。他是一個男子,每日己經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是如何擠出的時間,繡的這荷包。自己雖然在陪他洗碗做飯時偶爾會繡個手帕鞋面的,但未見他刻意學過的,可見是個非常有心之人。這份心意,總要謝過:“青芝,謝謝你。你不必如此全能,無需學會繡工,咱們農家,一切以實用為上,我們也不會要求你事事能做的。”
“妻主,您的寬容青芝感激不盡,但該做的青芝不會懈怠,只是會晚些慢些差些,己經很慚愧了”。他輕聲說道。他是僕贅,女紅也應該掌握,他會努力早日成為合格僕贅。
採蓮卻因青芝的這份心意有所觸動,引起了深思。她自認為她對青芝很好,自詡是她與人為善,站位較高的原因,實際上未曾深思過。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呢,總有原因的。首先,可能是因為他的弱勢,她對他,充滿了憐憫。但弱勢群體很多,故鄉有此鄉亦有,她不見得都會憐憫他們,甚至有時會生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想法;也許,是她把他當成了同類,在這裡都是孤獨的,都是小眾的,非主流的。因為孤獨,她需要聽眾,也需要傾訴,她也希望從他那裡得到。儘管採蓮明白,所有的時空,所有的人生,其實不過都是一場盛大的孤獨,但每個過程中,庸常的個體都在逃避著孤獨,她仍然不能克服。
她教他讀書認字,從青芝的角度感激涕零,其實不過是她希望,她也能有一個交流者。若是不給他增加這些壓力,只做他的妻主,坦然接受他的各種服務,而青芝呢,也無需爭分奪秒,單純的體力勞動也累不死他。他們本來只是一段合作關係,締造出屬於陸家的子嗣就可以分開的,如無附加她故鄉的那段資訊,此鄉的採蓮完全可能如此。
也或許,是青芝對她的敬重、對她生活上的盡心盡力的照拂,讓她感到溫暖,產生回饋的意願?再或者,是他事事以己為先,給自己提供了很好的情緒價值,她從他那裡得到了精神愉悅。似類人與寵物,或溫順、或倔強,或漂亮、或呆萌,外形上有動點,情感上會迎合,會撒嬌賣萌,會粘人陪伴,會與你互動,你揮動逗棒,它會配合的追逐,不讓你尷尬,無條件依附。有的會有很強的學習技能,雖然不具有語言功能,但能學會按鍵,等同於會說謝謝、出去玩,吃,開門,甚至會在適合時罵你,討厭、去球,相當於能和你交流。
她對青芝是如此嗎?可能有一點點,但絕對不是主要因素。可能是他太順從了,讓自己產生了女皇的錯覺,這樣恭敬柔順,從不忤逆的少年誰會苛待他呢,這樣的想法可要不得。她得理清自己,才能正確對待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要想明白,青芝從自己這裡得到了什麼,他的需求又是什麼。否則,他們之間會陷入虛假的表象,不可能持久。他的需求最初可能很簡單,吃飽穿暖,不受虐待,再得適當尊重與關懷,便可滿足。之後呢,大約也是需要情緒價值的。故,她並非永遠的享有者,而亦需要成為供應者。
他們是夫妻關係,並非主僕關係,夫妻,從不是什麼情感維繫,而是價值交換,彼此均能得所期。你需求什麼,你能拿出什麼,對方亦然。所期者榮華富貴、聲名炫耀、關懷備至、心靈共鳴等,不一而足;無論期者為何,亦需付出等價,忍辱負重、背後助力、投其所好、努力提升等等,對等交換。夫妻依託於婚姻,婚姻的本質實為合作,伴侶不過是人生合夥人。合作雙方需要平等真誠,需要尊重對手,需要嚴格的契約精神,她不能單純享受,亦需相輔相成。
青芝的幾句話和一番聊表寸心,竟引發了採蓮的資訊整合,更讓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青芝也有所想,於他而言,得遇採蓮為妻主,己是上蒼厚愛,夫復何求。實現了物質生活的飛躍,擺脫了長久的饑饉;得到了關切和尊重,獲得了精神需求的滿足;人生自然有得有失,他要付出體力上的超負荷,要注意時刻保持謙卑的姿態,要失去自由,適度放棄自尊,但能達到目前這種狀態,他己然所獲超值。他透過入贅實現了人生夢想,可以光明正大地讀書習字,後期所求為何,他現在還不甚明瞭。或許,他還有更深縱的慾望,更模糊的希望。也許他在等待遙不可及的未來,提供給他新的機會,他能改變身份,實現躍遷。不管未來如何,他只管牢記,陸家和妻主今日給他的一切,抓住眼前的所遇,積累所有的技能,感恩且努力,爭取更好更完美。他的所遇,或許因為入贅己經發生了改變,也許,他的隱隱夢想,也有實現之日吧。他是滿足的,淺思後很快就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