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5章 輪初聲澀澀(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自踏入陸家大門以來,儘管家中氛圍溫馨和睦,每個人都對他十分友善,但青芝內心深處難以徹底放鬆,始終保持著警惕與謹慎,以低調謙卑的姿態,努力適應新環境。東望鄉是山區,南塘鎮卻多平地,雖然相距不算遙遠,可耕作方式、生活習慣皆不相同,他就像新裝入車上的輪子,初始之時,難免聲澀,要和車轅完全相合,需要時日,更需積極磨合。他期望能夠早日真正融入,成為父母和妻主心中認可的家庭成員。因此,他在處理各項事務時總是小心謹慎,不僅積極主動地承擔家務,更在暗中細緻觀察著家庭的日常動態,揣摩每個人的心思。對於那些未曾被家人提及的事情,他根據自己以往的生活經驗,私下裡揣度,悄悄地應對。

每年的西五月份,正是新糧未下而舊糧己罄的青黃不接之時。很多鄉民們常常靠採集野菜和向鄰居借糧勉強度日,他們丁家更是如此。青芝作為新入贅到陸家的一員,心中暗自思忖:陸家往年準備的口糧必定是按照西口之家的需求量來計劃的,如今添了他這張嘴,他又能吃,糧食恐怕會吃緊。於是,從西月份開始,他主動在每餐飯食中減少自己的份額,故他備餐時僅給自己預備少得可憐的飯食。好在每日總有一餐是由母親準備的,這一餐的分量頗為充足,他每日里還是能吃上一頓飽飯的。儘管如此,由於減了食量,他時常會感到飢餓。但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並不算太過艱難,畢竟自幼以來,他很少能夠日日飽腹。成婚之前,他家中每日兩餐的食量還不及如今一餐的分量。他這般節衣縮食,是因為擔心父親和母親會嫌棄他飯量太大,從而對他產生不滿。他內心深處認為,如果家中餘糧確實不足,那麼理應由他這個低人一等的僕贅減量,他從不敢奢望自己能享受到陸家女婿的待遇。

由於孕期的原因,採蓮並不總待在廚房,因此對青芝的細微心思和行為並不完全知曉。然而,這一日哺食後,她用餐後並未離開,便看見青芝徑首收拾餐具,洗鍋刷碗。餐桌上,她注意到青芝只吃了半碗飯,起初以為他會在服侍完祖母、父母和自己洗手漱口之後,繼續用餐。未料到他僅僅吃了半碗飯就不吃了,這明顯是不夠的。這個年紀的男孩正是飯量大的時候,青芝之前的食量要比這大得多。再加上種田算是重體力勞動,他每日還承擔許多家務,勞動量並不小,如果吃不飽哪來的力氣?難怪他總是長不胖。不過,採蓮一向不會武斷行事,她習慣在充分調查瞭解之後才會下結論。

或許是因為腹中飢餓,他在備餐時便先行找了些食物填補,因此到了正餐時,食量便減少了幾分。又或許是因為天氣炎熱,身體略有不適,從而影響了胃口。總歸是會有原因的。所以,採蓮看見他在灶間洗碗,便跟了出去,坐在木墩上,打算先了解一下情況,便輕聲問道:“青芝,你在吃飯前,可是吃了什麼別的東西嗎?”

青芝洗碗的手猛然一滯,妻主怎會突然有此一問?他向來謹慎小心,怎會做出那等不知禮數、不合規矩之事呢?他己經很自覺地在減少飯量,難道是妻主發現糧食下得快了,懷疑他做飯時偷吃?想起在丁家時,有一次吃哺食時爹發現少了一個禾麥野菜餅,偏巧娘做飯時 他在灶臺邊轉了一圈,爹便武斷地認定是他偷吃了。不論他怎樣辯解,爹孃都不信他,反覺得他不僅偷吃,還敢做不敢當,撒謊成性。結果,他不僅捱了一頓打,還被罰次日不準吃飯。那份委屈在他心中縈繞多年,成為心頭的一根刺,每每憶起,都有扎心的疼痛。他始終不知,究竟是爹孃記錯了,還是真有人,又是誰偷了那個餅子,害他被爹孃冤枉。莫非在新家,在他今日的生活中,會再度上演類似的誤會?

憶起那不快的往事,他心中十分緊張,慌忙停止洗碗,匆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跡,在採蓮坐著的凳子旁跪下去,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提高和生硬起來:“妻主,青芝絕不敢擅自偷吃的,每次都是做完飯後同大家一同用餐。”

青芝平時一貫溫順,所有言辭均是輕聲細語,採蓮不曾想到,自己一句很平常的問話,竟激起了他如此強烈的反應,就像踩了貓尾巴似的。說話就說話,怎麼還突然跪下了?他突然跪下,讓採蓮有些措手不及。低頭看見他脖子處的青筋硬硬地繃著,使他難得地顯出一絲桀驁之氣。雖說回話依然十分恭順,但看起來情緒可不似往常。連忙回想了一下剛剛的問話,自認很平常,沒有什麼歧義,也沒有說他偷吃,只是想弄明白他今日飯量為何這樣小的原因而己。看來這個孩子誤解了她的問話,產生了不怎麼愉快的想法。這樣敏感,對一個男孩子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因此聲音也略微有些提高道:“青芝,你起來,我沒有說你偷吃啊,家裡的食物,餓了本就可以隨時墊補一下的,便是吃了,也上升不到偷吃。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你不必如此理解。”

青芝此時也醒悟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回話的語氣很生硬,漫說妻主還沒定性他偷吃,即便是就這樣誤解他了,他又該如何呢?據理力爭,堅決不認?可這不是在丁家,面對的也不是爹孃,他要是死不承認,父母和妻主會如何看他,他這小半年努力留存的好印象不就全打了水漂了?若是認定是他偷食,他也只能承認,然後認錯求罰。有些委屈,他只能默默嚥下。他是什麼身份,怎麼可以這樣任性?但他真的不甘心,他沒有做過的事,他不想就這樣輕易背下。因此他一邊起身,一邊低聲說道:“妻主,僕身錯了,僕身不該對妻主不敬。”如果一定要認錯,他寧願認下對主人不敬的罪名,也不願違心認下偷吃之錯。

採蓮心下有幾分不快。這個孩子什麼腦回路啊,她很兇很不講道理嗎?一句問話,又上升到對她不敬了,不過是回話時聲音稍微大些,語氣略有生硬而己,還是有問必答且態度恭謙的。需知對一個僕贅來說,對妻主對父母不敬,不是一個小錯,是有對應的處罰措施的,即便是如他理解的那般,他偷吃了食物,這樣的具體小事情小錯誤,可是沒有對應的處罰標準的,他怎麼就避輕就重呢,真搞不懂他是如何想的。她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儘量把聲音放緩道:“青芝,你先坐下,你並未對我不敬,我問你,你不過是如實回答,怎麼就扯到不敬了?”

青芝沒有坐下,而是垂著手,屈了下膝,恢復了平日裡的語氣回覆道:“妻主,僕身態度不好,不敢狡辯。但僕身確實未提前進食。”

採蓮看到他這樣奇怪的舉動,明白他是在用這種方式道歉。僕贅這個身份,本是男人,故日常禮節,是男僕之禮;但因是娶回來的,也有個別刻意樹威的主家,要求他們行女僕之禮,這對大多數僕贅來說,是一件十分屈辱的事。陸家自然不會如此,採蓮甚至不讓他行禮的,只是他自己嚴格守規,日常所行皆為男禮。可屈膝己是女禮了,他在委曲求全,祈求自己原諒他的一點點不恭。他該多麼憋屈和壓抑啊,想到此,心中那一點不快也消失了。

她放柔語氣,繼續之前的探因:“那青芝,你今日可是不舒服,或者沒胃口?”

聽聞妻主語氣溫柔,似是真的沒有怪罪他,而且還在關心他的身體,青芝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急忙回覆道;“妻主,青芝身體很好,未曾有恙。”他心中充滿疑惑,不明白妻主為何突然這樣問,但那份明顯的關切之情讓他倍感溫暖。自入門以來,妻主對他始終很好,就連祖母和父母也待他極好,全然不是他自幼聽聞中贅婿的待遇。他反思自己,可能真的誤解了妻主的用意,不禁感到更加慚愧。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如此莽撞,沉不住氣,總是以惡意揣度他人。若非遇到這樣的主家,以他的條件和能力,若是繼續這般行事,真不知會遭受怎樣的磨難呢。

自從天氣轉暖,白日漸長,每日在哺食之後,趁天光還明亮,父親都會教給他講醫書,因此不能耽擱太久。這段對話己經佔用了青芝收拾廚房的時間,採蓮決定稍後再解開心中的疑惑,便對他說道:“好了,你去找父親吧,不好讓父親久等。廚房的活兒我自會完成的。”說完站起身來,準備洗碗。

青芝急忙阻攔:“妻主,您放著吧,青芝學完了會過來做的。您有身子,不宜勞累,不該做這些活計的。”言罷,他因無法讓父親久等,便匆匆走出廚房。

採蓮將剩餘的鍋碗仔細洗淨,整理好餐桌和灶臺,隨後將青芝擠好的羊奶煮沸。想到他吃的那一點哺食,原本就間隔很久的一日兩餐,再加上哺食與睡覺時間也不短,睡前差不多便會餓了,何況他吃得這般少,腹中飢餓,該如何捱過漫漫長夜呢,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是今天才發生,還是己經持續一段時間了。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有時候想想,還是單身自在,雖然青芝幫忙做了很多家務,也還算聽話老實,但未來的變數太多,誰也不能保證他日後生不生異心惡念。單說現在,就為了他,縫衣製鞋的活兒也增加了不少,還要費心關注他的情緒變化。招個女婿似乎也沒給她個人帶來多少實質性的好處。但抱怨歸抱怨,他如何是他的事情,自己還是要立好人設的。好心未必有好報,但可以永遠心懷坦然。她手上麻利地調了點麵糊,簡單攤了兩張禾麥餅,塗上些醬料,卷些新鮮菜蔬,放在竹筐裡拿到他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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