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家不肯放過他,郭三豹用好像和他很熟的語氣回擊道:“你小子別轉移話題,咱先不說過日子是不是每天干仗打人,你就說你老婆,不對,你可沒老婆,你老婆是你主子,哈哈,你主子,打不打你?”
他知道逃不過,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會被盯上。眼見無法轉移話題,只能背水一答:“不打啊,我聽話。”他毫不猶豫地說。他記住了那天妻主的提醒----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只要你在意,那便會成為你的軟肋,別人才能用此傷害你,擊敗你。若你不在意,或是表現的不在意,那便無人可以憑此打擊你。青芝此時才明白妻主送他這句話的含義。只要臉皮夠厚,他這身份,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大家鬨笑。這笑有善意,也有起鬨。誰也沒想到,這個小贅婿如此配合,反倒讓二豹三豹不知如何接話了。聊天聊死就算了,這下,眾人覺得無趣。本想看他臉紅訥訥地掩飾,羞憤尷尬地狡辯,誰料人家首接用你想要的回答封死你。不過畢竟人多,總有還想死磕他的,硬是接著追問:“哎,陸家贅婿,快給我們說說,你怎麼聽話啊?教教我,趕明兒我也去做個上門女婿。”
一大群人,你不吭聲,沒人理你就算了,可是若有人打定主意要將你引入,不合群就會被孤立,他並不想讓眾人聯手嘲弄,也不想像只被戲耍的猴子,供人取樂。可是,無論怎樣,答與不答,那幾人均不想放過他。他只好繼續自黑:“叫我打狗,我不攆雞,叫我攆雞,我不打狗。不論何時,聽老婆的話,準能太平。”這時,他敢於像戶主一樣,稱呼妻主為老婆,實際上,他不是,他只是僕贅,僕在前,婿在後,他需要言必稱主。
見他如此坦誠,那些人倒不好再說什麼了。人家是個老實孩子,都告訴你了,聽老婆的話不捱打,還要怎樣?這樣的取笑,也著實無趣,於是幾人不再盯著他了,該吹的繼續吹,該嗨的繼續嗨。別人不找他,他就悄咪地看書。輪到他拉磨,就跟著賣力轉圈,一起喊號子,絕不偷懶。因為他戴著手套,又因為特殊被人圍攻,有人笑話他不像個爺們,他就自嘲說沒辦法,老婆不喜歡他手上繭子厚,這就等於遞刀了。他是主動遞上的,他知道,他們想說什麼,他配合唄,一次說透了,就不會再說了。反正也繞不開,無非就是給老婆洗腳,住柴草棚那些話題嗎,他從前在家鄉時,也與人談論過這些。不過是那時不知,如今他是話中人。
有老婆的,大多數是老婆伺候男人,因為妻為夫綱,男權社會,他就是這裡唯一的特例,也是讓本來生活很苦很累的男人們更加自信的參照物。既然如此躲不開,想辦法讓他們去尷尬吧。他主動講男人的腳又髒又臭,自己洗過腳的都知道,怎麼比得上女人的腳呢,軟紅潤,洗起來很享受,你們反正沒洗過。他也不住柴草棚子,他會討好老婆,所以他和老婆睡一張床,他就喜歡服侍老婆云云。很多人都想不到,那個曾躲在主人身邊大氣不敢出的小可憐竟然可以如此自嗨,驚得差點掉了下巴。這下沒得問了,畢竟這兒有很多未婚孩子,還是自己的兄弟子侄,總不能說那些不該說的,總是有一定限度的。
青芝徹底放開,磨坊的時間不再像想象中那般難熬。有嘲笑,有可憐,有打擊,更有自我感覺甚佳的炫耀者,他選擇裝傻充愣,果然自己不在乎,便可以刀槍不入了。很快便是晌食時候了,晌食是輪流回家去吃的,因為磨坊裡又是禾麥又是麵粉的,還有大家自帶的水瓢什麼的,得留人看著,此外,也怕有人搞破壞,比如投個毒抓把沙的,總也留有不少人。中午時分驢和人都會歇一會兒,青芝吃完飯回來,不忘細心地給驢飲水喂草,儘管驢不是陸家的。所以他刷了一波好感,特別是養驢的人家。大家一致認為他是厚道老實孩子。
停工期間青年少年們三三兩兩地坐著臥著休息,他仍然在角落裡看醫書。有人走過去問他看什麼說,他就解釋陸家是行醫的,他現在做著醫學徒,當然得努力學。便有人感嘆他的不易,聲稱自己不怕幹活,就怕費腦子,所以自己當不了上門女婿。然後話題轉到不能孝敬自己爹孃卻給別人爹孃養老上,有人又譏諷他不孝。青芝於是給他們科普孝順的分類,應該一分為二地看待這個問題。榨乾爹孃給自己掏聘禮娶媳婦並不就是孝,尤其是背上債務拉下饑荒娶個媳婦;而不花爹孃的錢還掙錢給他們養老也是孝,家裡又不是隻他一個兒子,不論何種方式,都能報父母生恩。再說孝敬父母的更多是媳婦,所以更應該對老婆好巴拉巴拉的。聽得未婚青年們深覺有理,甚至有人覺得去做個上門女婿也不見得是壞事,被戳中的己婚男人們有種被反諷的不滿,怎麼有種玩鷹的反而被鷹啄了眼的感覺。
推磨的人推著磨,不幹活的就繼續找樂,一年裡為數不多的男人聚集營,話題自然五花八門。可農人的眼界就那麼小,又大多不識字,除了偶爾聊下耍錢喝酒找琴女外,也實在聊不出什麼,而且耍錢喝酒找琴女的在鄉民們眼裡不是正經人,也只有極少數敗家子才會這樣,他們大多好吃懶做根本不是主流人群,也幾乎不會出現在磨坊裡,不過是大家談資裡的反面教材。所以,主要也就是家長裡短農活經驗交流天氣收成,以及遮遮掩掩的男女那些事。
巳時三刻左右輪到陸家磨面。他們種的禾麥不是很多,但因為要磨兩大袋子的細麥粉,青芝便將磨盤仔仔細細打掃乾淨,以免混入上一輪的麩麥面。真正自有土地的並不多,還是租戶較多,除去幾個鄉紳大戶,幾乎沒有磨細麥粉的,因此又被人審詰一番,還有人記得陸家年年都是磨粗粉的,也確實有嫉妒的成分,諷刺打趣他,還說起陸家每年只耕兩畝,因為娶了他而改成十畝,且還要磨一小部分細麥粉,可見因他的入贅改善了陸家的生活水準,屬於對他的壓榨,這是嘲笑不成改挑唆,讓他對主家心生不滿,從而腹中鬱悶。青芝也並未多做分辯,只是客觀分析誰家娶上門女婿也是為了娶回一個勞動力,他的衣食住行都得主家負擔,也算不上待他不好;娶回新媳婦不也得負擔全家的家務勞作,洗衣做飯縫鞋製衣嗎,總之都差不多。
說著話,磨著面,大多數人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作為男人作為家主的優越感,似乎他作為上門女婿,就應該地位低下,受到虐待才能讓他們心裡平衡,所以見挑唆下他依然心態平靜,沒有自怨自艾也覺得沒達到效果,於是不能滿足齷齪的心態,非要證明他就是比不上正常娶妻的男人。幾個少年在己婚人士的暗示下圍剿了他,非要檢驗他的烙印。在這個純爺們夠粗放的環境下,他的抵抗也不會有什麼效果,雖然他掙扎之際也成功曝光了幾個少年,還是不能改變被人審驗的結果。大家也著實失望,他身上居然沒有烙印,也的確沒有新舊傷痕,勉強有幾道,一看就是陳年舊痕,他才嫁過來半年多,那傷便是真的被打的,也是在自己家裡留下的。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確沒有捱打,也沒有被凌虐,他們作為主流男人的優越感便顯示不出來。這下鬱悶的反而是這些慫恿者了。
青芝也只能整理衣服,挽尊道:“都說了主家待我很好,你們卻不信。我好好幹活,聽話做事,做好自己,主家自然會善待我”。他的言論顛覆了大家以訛傳訛的傳統認知。原本以為他很可憐,可人家活得其實不比別人差,甚至還更好,讓許多人很鬱悶很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