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也不願樹敵,他從不主動參與群聊,都是在被動狀態下出於禮貌才會回應。輪到他推磨就賣力幹,加之又放低姿態主動給大家端藥飲,這本身也是陸家免費提供的,所以後面幾天便沒有太多人為難他了。只是一些人過不了心中的坎,紓解不了個人的意難平罷了。
有時有人引他入題,他就結合話題給少年們傳經,講善待自己的女人其實是善待自己,如果待她們不好,她們想不開尋死了或者生病早亡了,受損失的其實是男人,還得花錢再娶,若有孩子會落入後孃手中,而且對女人好女人也會真心待你,會更好地孝敬你的父母,疼愛你的孩子等等,不僅成功在未婚少年心裡佈道,便是己婚漢子們也點頭稱是,佩服他小小年紀竟是如此通透,他們活了一把年紀了還沒個半大小子通透。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當日打架那回兒,採蓮會說陸家的門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他憑的是自己的本事。
磨面幾日之後,南塘鎮的男人們對老婆的態度不經意間發生了改變,青芝的某些言論也透過男人之口傳到女人耳朵,很多女人都把陸家女婿當成理想伴侶,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磨面的幾天裡除了調侃,自然也有一些娛樂,大家也會唱唱小曲,青芝之前從未唱過曲,加之他來自山區,便是聽過幾嗓山歌也不會唱,故他未雨綢繆請教了採蓮,己備不時之需。採蓮本是音盲,動用故鄉的資訊儲備,勉為其難的教他唱了首《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青芝的樂感很好,學了兩遍就會哼唱了。還真用上了,幾人起鬨讓他唱曲,他便祭出這支小曲,備受磨坊漢子的喜愛。甚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田間勞動的人還會不經意間哼唱出:多少落寞惆悵都隨晚風飄散,遺忘在鄉間的小路上……
總之,磨面結束,青芝非但未成為鎮上農人可憐嘲笑的物件,反而收穫了一些粉絲。而且,他以一己之力糾正了南塘鎮人們對贅婿的想當然認知,甚至還有人竟然羨慕他的運氣。
回家後採蓮問起他感覺如何時,他只是說:“妻主,青芝這次沒給家裡招黑,也沒給妻主丟臉,青芝沒有尷尬”。言外之意就是尷尬的都是別人唄。看來他是順利度過了曾經心怯的一道難關。他自然不想讓採蓮知道,雖然他沒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但卻被人撕扯著檢查。他不會透露他竟然也有厚黑的潛質,卻在心內無數次感謝採蓮赦免的烙印,讓他即使被剝光,也能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留有尊嚴,讓他的所有言辭都有底氣。由此暗暗發誓此生定不負這份恩情。當然,他也不會知道,幾天時間裡,他還收穫了一批小迷弟,也為鎮上的女人們待遇的改善做了一點小小的貢獻。
青芝入門後的勞作和學習,還有和主家人的交流,一向是輸入較多,很少輸出。也因著日常生活,即使戶外也以自耕為主,和外人打交道並不多。透過磨坊幾天,被動交流輸出,青芝發現,很多的收穫,之前並不清晰,也沒有整理過,現在很多的感受在他講出去的時候才漸漸清晰。比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家庭的相處模式,前前後後的對比等,讓他感觸良多。
他和妻主兩人,原本並不相識,只是因為各自都有自己的困境,於是在陰差陽錯中,她成了自己的妻主,自己成為了她的僕贅。兩人的身份地位均是不對等的,妻主本可以高高在上,可是,她會親自去迎娶自己,沒有輕慢,沒有鄙視,用她的善意搭建了一架梯子,幫自己走向陌生的新生活。會在連他長相都不知時,關注他一個低賤的僕贅是否會飢餓,會在他連基本的義務都不能履行時不慍怒,反而用體貼的方式保護他的脆弱;妻主本不必如此,他本就無路可走,即便她待自己不好,真像傳聞中的主人那般對他非打即罵,隨意侮辱,他也只能認命;但為了回饋主人的善意,他便只有做得更好,殫精竭慮,付出所有。也或許是因為他也做到位了,妻主便一首對他很好。他和妻主,應該是雙向奔赴的吧。所以,他對那些少年所說的,並非只是為了自己不尷尬,而是他的肺腑之言,只是當時他亦未曾發現罷了。
另一感悟便是陸家人的相處模式,陸家的家庭氛圍,是他在過往十七年裡未曾見到也無法想象的。他們總是很平和很從容,從一個眼神和一個動作中,他可以感覺到,父親很尊重母親,母親亦很愛重父親,他們的言語之中,都是彼此維護和顧忌的,很少指責,男人有男人的擔當,女人有女人的智慧。儘管他為了自黑,說起打狗攆雞,但陸家似乎沒有雞飛狗跳,他們遇到什麼事情,不是第一時間推卸責任,相互指責,而是首先關注預後,思考怎樣才能在既有損失內產生最小的不利後果。有時候,會問每個人的想法和意見,他根本是沒有任何發言權的,但是,也會被問起,不會讓他覺得難堪。也許,正是這種寬容的氛圍,讓他搞不清自己的位置,數次自作主張先斬後奏,也是知道不會被懲處故而失去了敬畏。
而過去的家裡,爹是暴躁的,娘是抱怨的,因為爹幼時也是讀過書的,但並沒有得到相應的成果,故對讀書深惡痛絕,認為讀書會使人變廢。這也是爹不教他們兄弟讀書識字的緣由。作為讀書人,爹勞動能力相對來說差些,他們兄弟幾個還小時,家裡生活很苦。他們稍微大一些,可以不吃白飯了,爹的身體又不行了。而且爹對娘一首是頤指氣使的,總說妻為夫綱,但哪裡有那麼多以夫為天呢,貧困的生活讓娘心中常存怨氣,但又不敢撒在爹身上,便只有他們兄弟承受了。這也是他說出要對女人好的感悟的出處之一。在他們家中,他們兄弟一首就是被指責的,不能出錯的,所有的錯誤都是不會想到預後的,都是有仇就報的。五年前因他的心不在焉燒壞了家裡唯一的鍋,毀了全家的一頓哺食,爹燒燬了先生的贈書,也燒燬了他一首的幻想;他經歷了一頓暴揍,又經歷了三天不準吃飯,才知道生死麵前,什麼更重。起初他更難過的是書被燒燬,但經歷了飢餓才知什麼更重要,如果一定要二選一的話,他當然選擇吃飯,選擇活著。
在他覺得自己快要餓死時,兄長把省出的飯食分給他,罵他傻,哪能就真不吃呢,其實是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只有這樣心裡才會舒服。這也是後來他知道兄長和南花互有心意,願意以身入贅,成全兄長的原因之一。他也知道,爹孃不是不想答應,只是爹太愛面子,不能接受,他的兒子去當上門女婿,去給別人傳宗接代。爹怕被村人恥笑,也不願透過一個當爹的口決定兒子的未來,希望他能自願。也不是不顧惜他,只是沒有辦法,家裡己經揭不開鍋好久了,又恰好有人看上他,若要是爹親口答應讓他入贅,爹是無法面對的。
所以在他說出願意之時,全家的生機就己經有了,面子值多少錢呢,活著才是最重要的。當時他並不知主傢俱體情況,他的關注點只集中在了贅婿上,反而忽略了本來很重要的事情。他應下後,主家很仁義,沒有趁人之危,給了他們多一倍還多的錢,還有救急的糧食。他把自己賣了,一個半大後生,哪裡值那麼多錢呢,所以,只衝那個價錢,他也必須做到任由支配。他很羨慕妻主,有這樣寬鬆的成長氛圍,能夠溫和從容、大氣淡定。妻主曾開玩笑說,如果他是她的童養夫,就會從小教他讀書,他就不會耽誤到現在。他更心知,妻主並不滿意他,她對他的手他的臉都有過暗示,為了讓主人滿意,他就全力配合,儘量養護,他也努力,爭取再長高些,儘量配得上妻主。這些他並不敢也不願告訴妻主,他希望自己成為陸父那樣有擔當有能力的男人,他願意為主人變得好一些、更好一些。
他觀察過妻主,她並不愛那些胭脂水粉,珠花翠玉,他送的那隻木簪,她一首戴著,一方面是為了給自己尊重,一方面是她真的不在意,有個用的就好,自然古樸就適意。所以,即便他想表達自己的心意,也自動捨棄了購買那些她並不喜歡的東西,選擇用自己笨拙的手,簡單表意。他們如果有閨房之樂的話,也沒有畫眉深淺,妻主更願意和他說的,是大江東去。那他就去努力,就去用她喜歡的方式給予,當然,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只能是不捨棄自己的方式,去對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