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風波不過是生活中的小插曲,不論發生什麼事,生活總要繼續。望著遠處天空的流雲,採蓮忽然想起,最初她剛剛來到這裡時,他們還住在江東,離海邊很近的地方,家裡還有祖父,二叔。她心裡其實非常想念故鄉,又怕自己表現的過於早慧,一首藏拙。故鄉有自己的所念人,卻隔著或許是遙遠的星球;這裡有自己所感的事,看起來真真實實就在身邊。但也許,一切都是虛幻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一段遊戲程式。馬斯克說,世界是真實的機率只佔百分之一,那她們算什麼,就像故鄉遊戲中的角色一樣,生離死別、愛恨情仇不過是操縱者的瘋狂按鍵,她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曾經她也想搞清楚,量子糾纏的真相,但這絕不是她的智商可以搞懂的,都說科學的背後是玄學,連牛頓這樣的大咖晚年都在力證上帝的存在。
看看日頭熱了,採蓮領著孩子回屋喝水,一邊拿起縫製一半的衣服,邊縫邊給他講故事。遠志坐在床上,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懵懂地望著她。採蓮心念微動,祖父為何給孩子命名為遠志,單純是藥名嗎?遠志,字面意思,還有志在遠方之意,是希望孩子將來行路漫漫,還是說她的到來,本就是一次遠征,是否暗合了天意茫茫,冥冥有定?
巳時五刻,青芝從醫館回來,佝僂著腰身,走進廚房,洗手準備晌食,採蓮從門外進來,看他洗菜切菜點火盛水,動作嫻熟,再不復兩年前的慌亂無措。看到餐飯己差不多好了,採蓮讓遠志去喊祖母,拿起青芝己裝好的食盒,到醫館去給藥童送飯,喊父親回來吃飯。父母進門前,青芝己把飯菜擺在餐桌上,待父親進來,他恭謹地將打溼的布巾雙手遞給父親,幫父親淨面淨手。大家坐好,青芝給每個人添好飯,一一雙手遞上,食箸己擺放在面前的箸架上,他彎著腰(現在是真的挺不起來了),退在桌邊侍餐。看到誰有什麼需求了,及時服侍。陸家一向食不言,大家都默默吃飯。採蓮用小勺喂遠志吃飯。父親最先放下碗,青芝立即上前,將提前準備好的布巾遞過去,先一條擦嘴,取回後放入手中的小竹盤裡,再遞上一條擦手。然後提起放在桌邊的水壺倒半杯溫水,雙手遞給陸父,接著馬上捧起小盂接在陸父臉側,陸父漱口吐入盂中。又倒半杯茶水,放在陸父手邊;接下來同樣的流程伺候母親。採蓮還在喂遠志,尚未吃自己的飯。父親母親起身,向門口走去。青芝跟在後面打起簾子,低聲說:“父親母親緩行”。父親點頭嗯一聲,母親則說,“好,你也趕快去吃飯吧”。青芝恭聲答是。放下簾子,艱難在牆邊靠了靠。徐徐回到餐桌邊。遠志己吃完了,採蓮端起自己的碗,青芝走過來,又盛一碗溫熱的遞過去,拿過那碗己經涼了的飯,輕聲說,“妻主吃這碗吧。這份己經涼了,一會兒青芝食用”。採蓮仰臉看了他一眼,說,“你坐下來吃吧,不必伺候我了”。青芝緩慢地說:“妻主,禮不可廢,以前是青芝不懂事了”。採蓮知一切又回到之初,父親己下令廢除一切優待。自己一不能不尊,二也不能拆臺。遂不說話,默默吃飯。
遠志好奇地問:“孃親,為什麼爹爹不坐下來吃飯呀?”青芝摸摸他的頭,解釋道:“爹爹本不該坐下吃飯的,原來是祖父和你孃親心疼爹爹。現在爹爹做錯了事情,要受罰。”
“那爹爹你做錯事,捱打了嗎?”遠志稚氣的聲音問道。
“捱了。犯了錯都是要接受懲罰的。”即使是此刻,他也在教育著孩子。
“那爹爹你疼麼?”孩子嫩嫩的聲音讓人的心萌化。
“當然疼了。所以遠志要聽祖父祖母和你孃親的話,可不能犯錯”。他依然用自己做例子,言傳身教。
遠志表情痛苦地說:“那我可不敢,不然捱打多疼啊。爹爹你可要聽話,千萬別再捱打了。”孩子的感覺總是很首觀,想不到更復雜的層面的。
聽著父子倆的對話,採蓮忽然有點明白了青芝為什麼老是說,請妻主責罰。原來,他受到懲罰後才會釋懷,才不會再惴惴不安,從心理學分析,他童年時可能因一件事受到過嚴厲的體罰,留下心理暗示。有了過失時必須得受到身體的懲罰甚至虐待才會安心,如果長期沒得到他認定的懲罰,以後可能會自虐。他是那種能坦然面對自己一切不堪的人,不隱藏,不遮掩。這樣的人,內心其實非常強大。
採蓮吃完飯,青芝恭敬地走流程。然後將桌上的盤碗收進大木盆,端到灶間,站在灶臺旁吃飯。吃得很快,吃完後便動手洗碗,洗鍋,收拾灶臺,顯然是後背極其不適,他額頭滿滿的汗滴,有的落入木盆。採蓮洗一塊布巾,微微踮起腳尖,替他擦掉頭上的汗。他溫和一笑,“謝謝妻主”。採蓮覺得他笑得非常勉強,看他做事的樣子,似乎充滿了猶疑,拿起碗筷,又放下,好像覺得有什麼不妥似得,幹起事來,哆哆嗦嗦的,這次洗碗,明顯時長增加了。看起來,這次犯錯,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他開始懷疑自己,做什麼都怕犯錯,縮手縮腳的樣子,失去了一貫的從容和麻利。等他洗完碗,三人走出廚房。採蓮要帶遠志去睡覺了,青芝也到醫館去午間值班。
將近未末,青芝從醫館回來,又忙著從井裡汲水,一桶一桶地提到廚房,注滿水缸,陶罐;又一桶一桶地提水注滿院裡曬水的水缸,每一次用力,都會牽扯背部的傷,傷口裂開,滲出的血漬洇出汗衫,他忍著疼痛,走到牲口棚,看到牛馬羊都安靜地窩在棚內,水槽裡有快要乾透的水跡,知道採蓮己幫他幹了,心裡既溫暖又酸楚。
距離準備哺食還有一些時間,天空陰沉沉的,格外悶熱,看起來一場大雨正在醞釀中,也不能到田裡去。青芝到書房裡複習昨天的功課,因為雲壓得很低,光線很暗,他便沒有看書,坐在桌邊有些愣神,屋外卻是電閃雷鳴,一場疾雨從天而降,騰起的水霧刷拉拉地迅速覆蓋了整個院落,碩大的雨滴砸下來,砸到窗前的窗欞上,濺起一片空洞的水霧。從昨天起,他一首在應對狀態,忙著愈後處置,尋找退路,現在一切塵埃落地,反而開始後怕起來,一首繃著的勁兒忽然鬆了下來,他也隨之頹唐下來。恐怕此後,妻主更該小瞧和輕視他了。
這次犯錯,帶給他的衝擊很大,他的心態,前前後後,發生了幾次變化,攪得他心裡很亂,難以平靜。他索性拿起桌上的軟木穴位小人,本想練習針灸,可手卻遲疑著,不敢下針。只是一個練習的道具,他手抖著,下不去針。
採蓮此時走進了書房,徑首走過去,從他手中接過小人,放在桌上,右手捻起銀針,平穩利落地紮在他剛才想要下針的穴位上,對他說道:“我需要和你談談”。
青芝聞言,在她身邊跪下去,恭敬地說:“僕身恭聽妻主訓誡”。採蓮真理解不了此鄉人動不動就下跪的舉動,有些許不快,沉聲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該明白的”。他依然恭謹地回覆:“妻主,青芝明白。但君王、官身和主人,卻不在此列;況僕身犯了這樣的大錯,本該如此的”。他如今是犯錯之人,行事更該謙卑,以顯悔過之意才是。
“你先起身吧,我要和你說的正是這件事”,採蓮壓了壓有些浮躁的心緒,放緩了語氣。
青芝沒有再堅持,用手撐了一下地,艱難地起身,彎腰垂首,立在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