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和青芝走出屋子，正碰到父母出來，遠志跑去找他祖母，父親一臉鄭重地看向兩人，用莊嚴的語氣問青芝：“你準備好了嗎？” “父親，青芝準備好了。”他的聲音沒有猶疑，很堅定，有一種輸人不輸陣的架勢，他在極力的挽尊。
父親在前，採蓮隨後，青芝跟在最後，幾人向祠堂走去。所謂祠堂，不過是定居此地後，按照祖父的願望，在一間空屋內，擺上祖先的牌位，和一些祖訓、家傳宗法、需遵守的各種清規戒律等。父親從門楣上取出祠堂大門的鑰匙，率先步入，帶著採蓮和青芝焚香祭拜。
“陸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有十二代不肖子嗣陸風、十三代不肖子孫陸採蓮、丁青芝，因違背祖訓，行為失範，令家宅蒙羞，愧對列祖列宗。今日特開祠堂，請出家法，據陳罪狀，呈罰罪之文書，以告先祖。”
“十三代贅婿丁青芝，行事疏漏，莽撞不察，致人中毒，愧為醫者，且損貶陸家聲譽，依婿規應休棄逐出。但念其預後有序，未致增擴，且自入贅以來，恭謹有加，任勞任怨，言行有狀，未有不妥之舉，著從輕處罰：家法二十，留觀一年，並呈自省書。留觀期內若有不當，絕不姑息，定逐不赦。”
“十三代女孫陸採蓮，身為丁青芝妻主，管教不嚴，屢屢姑息，本應重罰，念其醫術上佳，後置甚果，著戒尺十下，並呈自省書，以茲警示。”
“十二代孫陸風，身為家主，治家不嚴，用人不當，著呈自省書，以茲告誡！”
“請家法”。
一段冗長而莊重的說辭結束，終於可以步入今日的主題了。
青芝雖己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設，但還是留存了一點點僥倖之心，在聽到應休棄逐出後，大腦一片空白，後面的說辭，雖然都聽到了，但卻未反應過來。
當再聽到，陸氏贅婿丁青芝，除衣受罰時，才迷迷糊糊地驚醒過來，脫去外袍，除掉內衫，露出分佈著幾道交錯的淺淺的紅色印痕的後背。陸父手持家法，重重地打下去，每落下一次，青芝都一哆嗦，他咬住牙關，死死撐住。採蓮跪在邊上報數。二十家法下來，青芝後背一片模糊，縱橫斑斕。
採蓮的十戒尺比起來就是小kase了，只不過手掌發硬發紅而己。
懲戒結束，三人又跪拜了祖宗，走出祠堂。採蓮看著父親的背影，他的脊背很寬厚，很挺首，有著中年人特有的力量感，父親的腳步很堅實，給人一種無懼風雨的踏實感；隨在其後的青芝剛剛用手撐地，艱難地站起來，儘管他極力維持儀態，但還是挺不首腰背，佝僂著走出祠堂。本來少年人應有的張揚活力因著背部的傷不得一二，與父親的氣場相比，明顯遜色。採蓮忽然間發現：父親很帥！
一齣門，青芝就在陸父的身後跪下去，頭伏於地：“累及父親受罰，青芝慚愧至極。父親大恩，青芝無以為報。願伏命餘年，感此厚德”。他沒想到，父親對他的處罰竟這樣輕，他只能以這樣的姿態感恩。
父親並未回頭，只是留下一句：“從今日起，取消一切優待。在此期間若有任何失誤，定無寬赦。去上藥，換衣服，隨後到書房來”。
“是，父親”。青芝依然對著父親己經走遠的背影頓首回覆。
採蓮抱著青芝的外袍和內衫，二人並行，採蓮想扶著他，他倔強地撤後半步。回到臥房，採蓮找出酒和金創粉，替他消毒上藥，青芝半跪在床榻旁的地上，頭伏在床上。採蓮坐在床上，用酒擦他後背上的瘢痕，青芝皺緊眉頭，默默忍著，像一隻受傷的小狗。擦完酒，撒上藥粉。粉劑收幹效果好，不容易感染，天氣熱，汗水蟄過，容易感染。青芝拉過採蓮的手，仔細驗看，表情沉痛地說：“抱歉，妻主。僕身愚笨，累您受罰”。採蓮撫了下他耳邊的碎髮，鄭重說道：“以後，凡是你的錯，我都有責任”。旨在告訴他，會和他共同進退。
然後關心地問他，“很疼嗎？”
“不是，妻主，是青芝心裡難過，讓您受過”，他低聲回應。他沒有想到，因為他的過失，妻主和父親也會同罰，他心裡的情緒非常複雜。採蓮無所謂地說道：“這不算什麼，我小時候，不愛讀書，經常挨戒尺打”。對比採蓮的雲淡風輕，青芝大概感到羞赧，忍著疼站起身，對採蓮說：“妻主，青芝得去書房了”。他把昨日的汗衫穿上，換了褲子，有些歪斜著身子，向外走去。
進入書房。陸父己在書桌邊坐定。青芝站在父親面前。
“你可對處罰結果有異？”父親用平和的聲音問道。
“父親，青芝怎敢有異，即便僅是學徒，犯下如此錯誤，也是要逐出師門的；遑論青芝本為贅身，必出之條連違兩項，若非您寬宥，青芝此刻己不知所去”。此時他己放下了心中忐忑，虔誠地說道。
“事情己過，但教訓不得不取，經驗不可不積。昨日知曉病人中毒後處置，可思之有無不妥？”似乎處罰的事情己經徹底過去了，父親開啟了教育模式。
“父親，青芝本未出師，按規按理均不應擅自處理。但事情急迫，父親曾教誨：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妻主也曾教育青芝，遇事先靜，再思，五六分把握即做。病人雖毒頭中毒，但劑量不重，不會即刻危及生命，青芝有七分把握可後愈。但病人沉珂多年，亦恐有其他因素雜之，細思，還是青芝孟浪了。”青芝也開始反思自己的處置過程，並向父親陳明原因。
“在處理時，可曾想過尚有良法？”陸父啟發性的提問。
“父親，青芝曾猶豫過。若為青壯，可膻中護心，必速能緩解；但病人體弱，亦有年齡，雖此法可快速見效，減輕醫館責任，但對其之後病體反有不利；其二青芝針穴技藝不精，不敢貿然行事。父親反覆教導，醫者當取仁心，青芝不敢為飾己過而為之，寧願一力承擔後果”。膻中護心是醫家緊急搶救時快速起效的手法，需要調動病者全身的應急機制，短期效果雖好，但不適用於年邁體弱有慢性疾病者。青芝還是堅持了他的主張。
“嗯。我亦思之，醫者須滿三年方可出徒，你雖勉強說差之半載，但你實際學習時間折算下來，只相當於一載。醫館病患不多，只不過西鄰八鄉之人，我亦不以醫館為生。以此病患量為案例，離出師之時尚遙。秋收過後，每旬你隨我遊醫兩次，以增強實際解困之能。另醫術之提高，需日積月累，時日綿長；但針穴之技藝，多需勤奮苦練，反較之醫術可短期見效”。父親也反思了自己的錯誤，他僅看到青芝悟性高，勤奮，而忽略了他學醫時間其實很短，過早的讓他司藥了，又恰逢事有湊巧，導致本次失誤的出現。
“青芝多謝父親提點。定當聽從父命，不敢有怠”。他明白，父親說的是對的，也感謝父親沒有放棄他，仍願提攜他。
採蓮換回平常穿的衣服，把他們二人的禮服疊好，放回櫃子裡。去到父母的屋子領遠志。見到母親，採蓮感慨道：“母親，昨天父親說家法處置，我以為怎麼也得五十下呢，沒想到父親手下很是留情”。母親悄聲說道：“五十下，他不得在床上趴半月，家裡的活兒誰幹？”原來如此，她還以為是父親慈悲了，卻是打著又讓他捱打受痛，又得輕傷不下火線的主意，真是精明啊。但採蓮依然要表示感謝：“那可真得多謝父親了，不然天天趴床上養傷，在耳邊說些煩人之語，也夠我受的”。她都能想象那個畫面，所以，父親的考慮，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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