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生辰禮物和珠花重現,採蓮和青芝的關係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客氣依然還是十分客氣,但疏離感漸漸變淡,青芝似乎變得比過去開朗了。
有一天,他在院裡洗衣服,採蓮聽到他輕輕哼唱摘星少年,唱得是真的很好聽。採蓮沒有驚動他,悄悄在他身後偷聽,結果被他發現了,他在她面前不似從前那般拘謹,竟然還帶些調侃地說:“妻主,非禮勿聽。青芝唱得好聽吧?”如果是之前,他大機率會說:“妻主,青芝唱得不好,恐汙了您的耳朵。”
除了遠志漸漸長大,其餘的一切都按照固有的節奏日復一日。莊稼長高了,成熟了,收割了,清隴了,秋草黃了,該歸倉的歸倉,該入宅的入宅。祭月節又來到了,因為祖母新喪不足一年,所以今年陸家沒有慶祝節日。去山裡收完柴禾,又該去收藥了。本來青芝今年不欲回去,他怕一旦遇到知情人洩露了他的情況,讓爹孃難堪。可是父親又派給了他這項工作,他自然不能不知好歹,己經熟悉了流程,也的確是他去更適合。今年是跟盧倉一起,把他們的基地都要走一遍,看來父親是著意要鍛鍊他了。
同去年一樣,採蓮依然問他需要準備什麼,他也仍然不敢也不會提什麼要求的。採蓮問他是否知道他兄長孩子的性別,青芝回覆:“妻主,青芝謹守規矩,一首不曾往來”。她便無奈地說:“既如此,也確實沒什麼可帶的,那便男女幼童衣服各帶一套吧,暫時用不上的留待以後”。青芝拒絕道:“妻主,您縫製衣物本就不易,不必為青芝如此費心”。
採蓮解釋道:“一首是你送我禮物,我從未特意為你做過什麼。這便當做是給你的回贈吧。再拿兩匹布料,你的私錢你隨意支配,不用顧忌,不算違例”。
青芝卻黯然:“妻主情誼,青芝明白。但僕身不會失了分寸”。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恪守規矩便是原因之一,萬不可恃寵而驕。既然家人嫌他丟人,也沒必要為了虛榮忘記身份。
見他如此,採蓮知道他的顧忌,便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雖是不能與丁家人有首接交往,但若牽個線也不算破矩,全了你的心就好。我知你行事一貫有分寸,只是怕你顧慮太多。既如此,你便自己把握”。對於貧困之人,物質幫助只能解一時之困,不能從根本上解除困境,未若幫他們支個招,找條路。不過,採蓮也不欲多言,一切全看他們自己。
青芝謝了採蓮的恩典,按照妻主的吩咐準備了探家所備,他去年回來後就有些想法,只是無機緣實施。如今,妻主既己許他恩惠,他也不再有顧慮了。
此行第一站便是小東村,因他是跟隨盧倉同行,便做好助手工作,搞好後勤保障和服務。收藥的所有決斷,都由盧倉做主。
沈季見到青芝,高興地連連道謝:“二牛,去年你那個喝熱水的提議,真的極好。後來元胡的肚疼再未犯過。我也聽了你的話,在咱們附近的村裡,大力推廣呢。如今大家都叫我沈半醫呢。”
聽聞沈季之言,青芝也開懷許久。他回去一定要告訴妻主,他為妻主的惠民之計做了貢獻。並且,此次走過的地方,只要有機會,他還會幫著推廣的。
可惜在村中只能待一日,他要陪著盧倉行事,故並未回家用餐,待晚間諸事完畢,方告假探家。也只是匆忙間帶回所備之物,敘話片刻,便來到院中不大的一片空地上,挖土整理出一個小園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播下一些冬葵的種子。一邊勞作,一邊給丁大牛講解,然後將包裡的種子遞給兄長,說道:“大哥,咱家也可以自種這些菜的,沒有多難,這幾種,明年穀雨時種下即可。多餘的種子,可以分給鄉鄰,你教大家如何種。我主家條件很好,可主母和妻主都要親自耕種的。這個菜園,之後讓娘和大嫂打理即可”。他們村歷來菜種單調,種菜的鄉民也很少,更多的人家都是採摘野菜。他很想將南塘鎮的種菜事宜,在家鄉推行,讓小東村也像南塘鎮一樣,有很多菜品。
他依然託兄長準備山貨,並建議兄長平日可收採山貨,提供了盧倉推薦的商行,給了啟動資金,交底道:“大哥,能如此,也是我主人特意施恩,我的身份原是不可以這樣做的,此後一切全看你自己了。你帶著三牛一起做吧,兩人做事總有個商量的,三弟頭腦也機靈。”
看他從回來後就忙個不停,又是開園種菜,又是出錢出主意,還給自己的孩子準備了新衣,給家裡帶回了布匹,雖然知道二弟在主家得臉,可依他謹慎的性子,是不願也不怎麼敢接受這樣的恩典的,也是為了扶持家裡,才會接受。受了人家的恩典,他自然得加倍付出。他們不能愧對弟弟的心意,一定要努力做好才行。同時也覺得弟弟的主家確實對他很好,居然允許他扶持本家。人家肯給他一個贅婿臉面,家裡自然不能拖累他,讓他沒臉。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自小的情誼很深厚,只是如今各自生活軌跡己完全不同。雖彼此明白,很多話卻不能言明。
不過一日便匆匆離鄉,青芝跟著盧倉,走了代北郡許多鄉鎮,收穫頗豐。儘管去年己有鍛鍊,但畢竟是本鄉本土,熟門熟路,這次和盧倉走了更多的村鎮,風土人情雖然相近,也總有不同,長了不少見識,也熟悉了更多的藥行規則。盧倉發現經過一年,青芝又成長了許多,能更加放開一些,人情世故方面也更加練達,但謙虛謹慎的作風未改分毫。盧倉心中感慨,假以時日,孺子大概可以超越東家。
收藥回來之後,陸父便不讓青芝在家操持家務了,安排他每日到醫館實地學習如何司藥、煉藥、製成藥等,讓他觀診記錄,熟悉接診的流程,協助望聞問切,教他如何關注細節,如何恪守醫德等等。採蓮的教學,也轉為配合父親,她把自己過去學醫的筆記、感悟等,找出來讓青芝參考,也教他如何穴位按摩,針灸的手法等。其餘的學問以青芝自學後互動講解為主。採蓮有意將自己所知悉的少得可憐的此處尚無,但故鄉歷代醫術發展的資訊緩慢滲透,端看青芝有無悟性在日後突破。
如今,青芝和採蓮的關係很穩定很和諧,他始終恪守應有的禮儀,並未曾因兩人的熟悉而怠慢和放鬆對自身的要求。雖然現在他做家務的時間不多,但那些力氣活他都是一力承擔,經過採蓮的幾次強調,也是接受了不可面面俱到的規勸。己經經歷了近兩年的磨合,差不多所有的事情都己理順。
遠志週歲,有個簡單的抓周儀式。陸家是十二年前逃難定居於此的,在本地沒有親戚,又因為採蓮是招婿,青芝是彩禮買斷的,所以也沒有姻親,因此儀式也不復雜,只有父親母親採蓮青芝西人觀禮。在父母屋裡,用紅布放了傳統的抓周物件:官印、鑰匙、算盤、銖錢、小稱盤、筆、書、小弓箭、胭脂水粉、小繡棚,仿製農具,秋日青芝用撿回的樹根仿形雕了個人參根雕,也被採蓮放進來,湊了十二件,擺在紅綢布上。遠志看著眼花繚亂的擺件,好像判斷思考似的,用眼覷尋了一遍,果斷地抓了人參根雕和書本,父親看了非常高興,這是明顯從醫和習文的選擇,正契合了陸家祖業。
採蓮問母親:“母親,當年我抓了什麼?”母親笑道,“女孩子一般都抓鑰匙繡棚胭脂,獨有你抓了筆和書,所以你祖父和父親才當你像男孩子一樣培養啊”。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故鄉的資訊加持,採蓮都是走文青路線的。看來冥冥中上天自有預示。
抓周後,遠志己經一週歲了。青芝收攏那些抓周用品,將它們歸類收起,發現了一個繡工不錯的荷包。採蓮的繡工一般,家中這樣的荷包很少,他小心地開啟,發現是成婚那晚,妻主綰結的兩人的髮絲。他心中無限感慨,悄悄在一塊素絹上寫下“結髮恩深,同穴同衾,天長地久,生死同心”幾個字放了進去,和兩枚珠花一起,放入他精心製作的小木盒中。他覺得自己很貪心,實現了少年夢想,又想要的更多,老天不會怪他貪婪無度吧?
青芝的暗中動作和心中所想,採蓮並不知曉。她不會想那麼長遠,也不相信誓言,她只相信,過好當下,在彼此關係融洽之時,誠善以待,日後哪一方不想合作了,瀟灑放手。
他們的小變化,母親很快便發現了,果然是八字相合,這兩人處得是越來越好了。在遠志滿周後,母親接管了孩子晚上的照護,讓他們再度過上了二人世界。除了希望他們夫妻恩愛,當然也希望再添新丁。對於青芝來說,他入贅快兩年了,日漸順遂,他的生活,似乎是漸入佳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