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疑惑於採蓮的鎮定,父親還是回答了她提出的問題:“現在,他手下只有一人,可惜傷得比他還重,一併救回,如今只剩半口氣了。原本是還有兩個的,但前幾天在縣城,他們突然被人追殺了。至於責任,負起負不起也不能置之不理,況能到這種境地,他也差不多是亡命天涯了”。他也並不知道太多,可是無論如何,救人性命,也是醫者之責,是否會惹禍上身,他此時無暇顧慮。
聽聞父親的答覆,採蓮想了想說道:“父親,沒有辦法,太缺人手了,讓青芝來吧。您回去按清單準備東西,帶上青芝速來。我在此做前期準備,他們還有什麼東西,我要檢視一下,看看有無可用之物。我會盡力,但我們只是醫師而己”。看父親之意,是一定想救的,她可以全力一試,也藉機讓青芝跟她長長見識。故鄉刷書經驗,這些人身上,往往會有一些特有藥物,先找找看。
父親沒想到,他一籌莫展的傷毒,女兒看起來似乎不覺為難。女兒的醫術是他一手相傳,這些年,雖常有意外經方,只道是天賦異稟,如今竟似乎胸有成竹,不免心內生疑。可如今自己束手無策,也只有任女兒大膽嘗試了。女兒的話很簡單,但包含的意思卻足夠簡單和豐富,她能猜出許多是非恩怨、不同尋常,可也會盡醫者本分,選擇淌這不明渾水。
陸風心裡倍感欣慰,這果然是他陸家的女兒,這膽色,絲毫不遜於世間男兒。他現在反而是聽命於女兒了,但也未做多思,速去準備東西,接青芝前來。
打發走了父親,鑑於己經耽誤了兩天了,採蓮知道後馬上去看那個父親口中傷勢更重的手下,面部特徵和他的主人一樣,右肩胛貫穿箭矢,箭頭己穿出,可見射擊力度之大。箭身尚未拔除,只斷箭桿。可能怕拔箭引發出血,父親沒有盲目拔除;後背腰至腿,彎刀貫切,傷口發黑,己潰爛,刀上應是淬了毒。他的情況,毒傷更重。採蓮在他懷裡身上摸了個遍,從懷裡掏出兩個小藥瓶,再無他物。拔掉瓶塞,嗅了嗅,倒出一粒藥丸,又拿出自己的解毒丹,一併給他含於舌下。另一瓶中是粉劑,她捻出一點嗅了嗅,應是止血良劑。
雖然只是一個隨從,還不一定是故交同黨,但採蓮是醫師,她眼中,亦無尊卑,先行給他初步清創,還需要等父親來後進一步處理,暫時未包紮上藥。然後返回到先前那個傷員那裡,從他懷裡也找到一個藥瓶並一隻匕鞘鑲滿綠松石的匕首,藥瓶裡只剩一粒藥了,她嗅了嗅,的確是解烏頭毒的神妙配方。這顆她要留下來,好好研究一下。她又抽出匕首看了看,竟是刃薄如翼,便拔下一根頭髮一試,果然吹刃即斷。更堅定了她這兩人絕非一般市井之人的判斷。不過任他們是天王老子,此刻,小命也在自己的手中了。也不能這樣說,一半還需靠天意,讓他們一同求多福吧。
既然有了方向,採蓮便不再多言,即刻行動起來,從井裡打水,準備大量木柴。很多工作她只能親力親為,這也是她讓青芝前來的一大原因,很多力氣活要用到他的。好在這個農莊平時只有一對老夫婦居住,喚作曲伯曲媽媽。看起來他們應該是陸家的老僕,不然,父親不會把人安置在這裡。若沒有這對夫婦,採蓮可要累死了。
採蓮便吩咐曲伯夫婦,負責日常伙食用品等後勤保障工作,兼單獨照顧那個手下,若他醒來,不能告知他還有別人。如有任何人打探,只說陸家女兒女婿來此消暑暫住。情況不明,這個隨從目前是敵是友還未可知,是否外面還有西處打探的暗哨仇家也全然不知,她們必須謹慎行事,以免沾染禍端。只希望父親的救助行為足夠隱秘,東籬農莊也未被盯上吧。
一切就緒,採蓮開始先燒開水,因為剛過五月節不久,農莊裡有當年的艾蒿,她便煮好艾蒿水,先給傷員的房間燻蒸消毒。在等待藥品器具的過程中,她坐下來細細思考手術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問題,如何應對;箭頭在心臟附近,取箭頭和手術過程本就危險難料,需要全力護住心脈,如果箭頭插入骨骼,取出箭頭還是個難題,全看沒入深度是否棘手。她雙掌合十默默向上蒼祈禱:“今日吾破戒動用後世之術,請上蒼勿要降罪。吾此番不涉他人因果,純粹救死扶傷。”她總是認為,不能用後世之術干擾前世之事,這樣的事,總是逆天的。然後默默望向床上的傷者,又祈禱他是福澤深厚之人,擁有頑強的求生意志和上天的庇護。
做完這些,她平靜地等待父親的到來。幾度翹首中,父親終於帶著所需物資和青芝趕來了。
卸下東西,採蓮立刻吩咐青芝燒水,熬藥,手撕雲布進行艾氣燻蒸等。助手到位,她立刻變身總指揮,要求父親和青芝各就各位,密切協助。她自己則因陋就簡,用蒸餾法制取消毒用純淨水,給手術器具煮沸消毒。準備火爐,烙鐵,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採蓮吩咐,三人均戴好雲布面罩,手部用艾蒿水清洗,用蒸餾水燻蒸,並全身燻蒸。囑咐青芝,一會兒做她的助手,遞器具,協助給傷員止血,給她擦汗,讓父親密切關注傷員,隨時準備施針,如果中途人疼醒了,要儘快控制,防止他們亂動干擾救治和咬傷口舌。叮囑完畢,又對青芝說:“你要珍惜機會,仔細觀察,好好學習,這樣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果斷下刀,劃開傷者的皮膚肌肉,讓青芝用消過毒的小勾扒開兩邊皮肉,採蓮高度緊張,小心剝離箭頭,果然是帶倒鉤的,慶幸的是,離心臟位置還好,但箭頭沒入骨頭內,幸好不是很深,倒鉤的鉤子未沒入,理論上可以用鉗子將箭頭夾取出來,然後清除腐肉,刮出殘留金屬鏽痕,還是有生存機率的。父親的確是個謹慎之人,對他沒有把握的傷情,沒有莽撞冒失。箭簇之傷,位置非常關鍵,若影響到神經系統或重要臟器,不能輕易拔出,一旦不慎,後果不堪設想。拔箭會連同血肉一起拔出,出血量大時也難以止血。父親將箭桿截斷的處置己經非常好了。
箭簇沒入骨中,只能拔出,方能剝離血肉,她試了試,力氣不夠,拔不出。便示意青芝,青芝不敢使用蠻力,若強行拔出力度掌握不好,容易二次傷害,使骨頭斷裂。她只能按先前設想的方案,問父親:“您多少有些內力吧?”
父親使用內力配合青芝,採蓮使用鐵鉗夾住殘柄,三人一起用力,還要掌握好力度,莫要使箭簇箭桿分離。終於小心翼翼又迅猛地從骨骼中拔出了箭頭。採蓮極其細緻地清除腐肉,刮除骨中殘留金屬鏽痕,去除潛在毒素,她的雙手,沾滿血跡,身上也濺了些許血漬。清除腐肉時傷者果然疼醒了,突然抽動起來。按照之前的預案,父親要迅速將疊好的雲布塞入其口中,快速點穴,使其不能活動,採蓮加快了清創、消毒,按壓止血的過程,青芝及時燒烙鐵止血,終於結束了血淋淋地生猛操作。採蓮開始縫合傷口,平日針線不佳的她,此刻如有神助,快速打結,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縫合好胸口,用雲布包扎綁結固定,用以保護傷口。之後給手臂的傷口消毒清創,上了她製作的藥粉,希望可以防止破傷風和感染,但效果如何,她不敢保證;然後也同樣縫合包紮,過程中,青芝不停地為她擦汗,便是這樣,她也汗溼衣衫和髮絲。
結束後,採蓮撥出一口氣,暗自感慨,她這完全就是鴨子上架,無知者無畏的神操作。暗中祈禱道:吾本凡間女,無意展神技,今日上梁山,神仙齊保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