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後,採蓮安排青芝去熬藥,又讓他交代給曲伯老兩口,負責照看那個手下。安排妥當,終於暫時放下一切,窩在傷員房間的椅子裡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上蓋了件被單,青芝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她。見她醒了,急忙站起身來,保持他慣有的禮節。現在是特殊時期,採蓮也無心在這些事情上浪費精力和時間,遂問道:“藥熬好了嗎?”青芝馬上回應:“妻主,藥己熬好。但是,喂不進去。”倆人都昏迷著,他嘗試了一下,他們都無吞嚥意識,喂不進去藥汁。
採蓮就事論事地說道:“他們這種情況,只能是強行渡藥了。幸虧你來了,若是你不在,就得我親自實施了!”昏迷的病人雖無自主吞嚥意識,但若人工強行送氣助力,再捏住對方鼻子,還是可以進藥的。
青芝想到了他前幾日生病時,也曾昏迷過,妻主也給他餵過藥,因此有些求證似的問道:“妻主,那前兩天您也是給青芝渡藥的嗎?”
採蓮點了點頭。
他微微紅了臉,有些遺憾地說:“可惜,青芝醒得太快了。妻主,這樣喂藥,還是隻,只對青芝一人才好。不過青芝雖未出師,但將來也是醫師,自是知曉醫德的。以後您診病,有男病患需要渡藥時,最好讓青芝來做。”
他很委婉地表達了,他心裡很介意採蓮對異性病人這樣施藥,但作為醫者,遇到這樣的情況在所難免,他雖能明是非,可還是希望採蓮只和他親近。
青芝說完,便用淡鹽水漱了口,含著藥汁,一邊往傷員口中送藥,一邊捏住傷員的鼻子,慢慢助他吞下藥汁。費了好長時間,才喂完了這位故交傷員。採蓮努嘴說道:“那屋裡,還有一個。青芝,辛苦你了。”青芝忙忙地說道:“妻主,這是青芝該做的,哪裡有什麼辛苦的”,說著急忙端了藥汁,去給另一個傷員渡藥。好像生怕慢一步,採蓮就搶先做了似的。
採蓮心內暗歎,這個小醋罈,便是個僕贅,也不能壓住那些小心思,救死扶傷在他們眼裡就這麼不值一提嗎?若是她一定要親力親為,他又該如何呢?若不是她今日十分疲勞,且十分不喜這種不得己而為之的方式,真想試上一試。
青芝再次回到採蓮身邊,乖乖地坐在一旁等候安排。採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讓他露出後背,檢視他的傷,己經開始結硬痂了,應該會發癢。總算是開始見好了,採蓮慢慢給他塗藥。青芝趁機套近乎,小心地說道:“妻主,勞煩您了,您是青芝可以放心交出後背的人”。雖說依然含蓄,但與之前相比,也算是首接表達了他的信任與交付。
既感動於他的信任,又覺得,信任有時候也會是雙刃劍,一旦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你,就是最致命的敵人,很可能會萬劫不復。於是,採蓮緩緩說道:“任何時候,都不可過分交付,愈是複雜的環境,愈是信任的人,愈需要謹慎”。她是忽然想到了成也蕭何敗蕭何,覺得不應該信任任何人,心裡覺得很荒涼,她絕不可能這樣信任青芝的,總是防備著他。青芝也有些失落,黯然問道:“妻主,您會嗎?”,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那一定是青芝不值得妻主信任了,也合該承受這樣的結果”,還是一貫的承擔所有過失的做派。
採蓮有些傷感,這個孩子,總是把一切責任都攬到他自己身上,本來情況剛好一些,因為這次司藥的失誤,他重新把自己又低到塵埃裡,形似贖罪般默默地忍受著一切。她有些傷懷地回覆道:“現在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也不一定是因為你的原因,可能是等閒變卻故人心。雖然真話聽起來讓人心涼,但總比謊言更加真誠。你要學會保留,青芝,我也希望,不會有那一天。”她雖然不會信任,可她儘量做到,不去欺騙。
青芝也很傷懷,無論他如何赤誠,想要把一切都獻給妻主,可就是得不到妻主的徹底信任。他又該如何做呢?他黯然回道:“謝謝妻主提點,青芝記下了。如果有那一天,也是青芝沒做好,不能讓主人接納,是青芝無能。”
聽聞此語,採蓮心驚,一時千般萬般的感喟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竟似江水湧流,難以停歇,可是,又無法說出。青芝竟是一個這樣一根筋的孩子,他認定了自己,便掏心掏肺,全力付出,進行一場豪賭。她相信此刻青芝是真誠的,可是自己對他,對自己都沒有這樣的信心。他雖然現在很好,但以後呢,他對個人的定位會一成不變嗎?何況,採蓮並不能保證,不會在某一日遇到讓自己怦然心動之人。萬一有一日,她真的利令智昏了呢,雖然這個機率對她來說,可能像被閃電選中一樣低,可也不能說是絕對為零啊。她如何承得起青芝這樣的交付!一時無語,默默為他塗藥,塗抹均勻,又輕輕煽動,等差不多幹了,放下衣服後襬。
採蓮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還是讓手裡忙起來吧,她吩咐青芝用檸檬片加鹽泡水。這些檸檬片,是前幾日父親帶回家的,採蓮當時還奇怪,這麼稀缺的南國物資,父親是如何獲得的呢,看起來應該是來自這位故交了。如今拿來使用,也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有時候,救你性命的,可能就是你自己,只是大多數情況下,不自覺罷了。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吧,比如,她的資訊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裡,也許,所有遇到的人,都是早己編好的一段程式,他們在某個時候,或許也是有過交集,將有交集的吧,比如,她和青芝就曾經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相逢且擦肩。
看他泡好水,又讓他去熬粟米粥,準備等傷員們醒來喝。這個少年是個勞碌命,眼下自己有孕在身,只能使喚他了。青芝忙完回來,採蓮對他說道:“青芝,真的會很辛苦你的,你歇一會兒吧。本不該把你扯進來,但我的確,非常需要你,也非常感謝你”。陸家故交之事,本不應讓他受累的,不論他怎樣想,讓他承擔這麼多勞務,恐怕還會長期有需,採蓮心有不忍,只能用言語感謝一番。
青芝輕聲回覆道:“妻主,能被您需要,青芝求之不得,希望這一生,都能被您需要。再說陸家的事,青芝責無旁貸,本來就是該做的,您這樣說,真是折煞僕身了。”可能是離開家裡的環境,沒有父母在側,他今日,總是明裡暗裡地表白。
採蓮知道他一貫的風格,但也還是感慨:“青芝,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啊,真的讓我覺得不知該如何待你。但凡有一點不好,我就覺得,實在對不住你”。青芝很會說話,亦言行一致,這樣的做事態度,令她只好投桃報李,不敢慢待。本質上,她是一個內心柔軟的人。
青芝也有感而發:“妻主,您還記得嗎?兩年前,您就是親自來這裡迎娶的青芝,您為僕身作的催妝詩,青芝會銘記一生的,從未有人為青芝這樣卑鄙的人特意作過詩的,青芝會感念一生,願意為您做任何事情。在青芝心裡,這裡是青芝的福地。況且,青芝本就是陸家僕贅,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是應當應分的,您己經對青芝這樣好了,青芝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夠,當不起您對僕身的好。”投桃報李的不是妻主,該是他才對。
今日身在舊日待嫁之所,難免感懷舊日,觸景生情。彼時情境,他現在想來,也是恍如昨日。他懵懵懂懂中,跟著盧掌事來到這個小院學習那些將束縛自己一生的規矩,接受身份變遷的事實,強迫自己放棄過去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重新定位自己的僕人身份,至於雙重角色中的夫婿的那一半,他不敢期冀。他怕想得太好了,迎接他的是當頭一棒,那樣,他不知該如何繼續堅持下去。倒不如一開始,就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樣的話,哪怕好一點點,於他而言,都是驚喜,在驚喜中,他才能找到走下去的理由,去勇敢面對前面的挑戰和困難。哪怕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也隱藏著希望,當經歷過痛苦和掙扎後,最終會找到道路,衝破黑暗。近日的頹然和沮喪在想到舊日境況之時,彷彿變淡了,雖說待遇掌握在主家手中,但努力還是一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他願意一如既往地繼續努力,爭取再一次為改善自己的待遇而付出。留觀一年,畢竟是有期限的,無論是父親還是妻主,並未輕視他,他還有未來可期。如今,故地重臨,竟使他頹然的心境稍有好轉,前景明朗,是遠遠好於當時當日的。那時的他都是心志堅定的,如今拿到隱形的承諾,只要他的心不犯錯,剩下的,他可以再慢慢籌謀。
聽青芝提到昔日,採蓮也憶起舊事。可事過境遷,雖是故地重臨,目的卻迥然不同。今日是與天搶命,要調動自己的所有潛在技能,打破既定原則,迎接來此鄉後的另一個巨大挑戰。而且,這兩個人究竟是何人,為何來此,如何負傷,有沒有後續麻煩,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也不知父親能知道多少,是否可解她心中疑惑。作為一個醫師,她己經潛移默化中接受了父親的教誨,不論身處何種境地,不論對方為任何身份,只要有一丁點希望,都要竭盡所能,進行救治。這是醫者之責,也是良心考驗,是不是擁有不欺暗室的操守,是不是恪守方正的為人處世之道,是自己面臨的又一道考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