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他們今日才吃了一餐飯,不知自己有孕時,她可以一切隨性,如今卻不得不對另一條生命擔起責任了。青芝又去了廚房,看到曲媽媽己經準備好了哺食,只是擔心打擾他們,曲伯沒有喊他們吃飯。青芝道了謝,用食盒裝了,帶回房間,先服侍採蓮吃完,依然秉持著禮節,站在小桌邊用餐,然後將食盒送回廚房。採蓮看到那個傷員故交終於醒過來,看到採蓮和青芝近身,神色充滿了戒備。
採蓮對他解釋道:“不知如何稱呼先生。家父陸雲啟,在下陸採蓮,這位是我夫婿。是我們共同為你拔除箭矢,清理了傷口。但你還未脫離危險,不巧父親有事剛剛離開。先生可能言語?有何需求儘可開口。”
那人聞言,面上的戒備之色有所緩和,用低沉沙啞、長期失水的嗓音艱難地道謝:“多謝姑娘,多有打擾,請問,我身處何處?”
“先生,此處為我傢俬宅,地處偏僻,久無人居。今日一同救下的另有同行,然傷勢很嚴重,全看造化。從家父言中推測,先生遇襲,十分蹊蹺,故暫需分隔。您己昏迷兩三日了,水米未進,既己醒,請飲些粥水,才好繼續服藥,以期儘快恢復。然您傷勢過重,傷口雖清,若之後發熱,亦兇險難料。期先生配合,同力省疾。”父親未曾交待與此人是何種關係,但母親所述為家族重要故交,採蓮猜測關係或許很近,故簡單交底。她聲音柔和,話語簡潔,聞之有平靜撫慰的作用,聽在青芝耳中,才覺妻主原來對他人亦是如此好,原本還以為是對他獨有,看來是他想多了。心中竟有一絲失落和嫉妒相交織的莫名情緒,不過被他很好地隱藏起來。
他便端過水杯,小心地半扶起傷者,慢慢喂他喝了多半杯盞水。又幫其順氣,看其喘息平穩了,再慢慢一勺一勺地喂他吃粥,非常耐心、細緻和周到。傷者狀態很差,一碗粥吃了很長時間,吃完喘息了許久,這一點輕微的用力,對他來說己經是耗盡了所有的氣力了。青芝扶他半靠在床頭,又細心地幫其擦淨口唇和額上虛汗才走開。
等他喘息平穩了,臉色平靜下來,採蓮才來到他身邊,為其診脈,並翻看眼皮,看手指,又看其舌苔。柔聲補充道:“先生失血過多,身體虛弱。創口會痛感強烈,短期亦無法活動。行動不便期間,由我夫婿照顧您。有何需要,敬請開口,無需客氣。”
傷員開口道謝斷斷續續地說道:“謝謝你們,按輩分,你們應喊我表叔。還是等表兄告你們詳情吧。如此,我便不客氣了,此番必是多有叨擾的,我要歇息了,你們且去休息吧。”
青芝此刻走過去,扶著“表叔”躺下,柔聲說道:“先生便躺下休息吧,晚輩去去就來,會隨侍身邊的。”他一人要照顧兩個傷患,且又分處兩屋,不會片刻不離。他們兩人睡眠休息之際,青芝還有許多事要做,短期內絕不會輕鬆的。
採蓮隨即安排青芝去看那名隨從,此刻尚未轉醒,曲伯正看護著,己有一點發熱跡象。青芝又給他餵了一次藥,用溫水給其擦了頭臉和手腳。順便把院內房間看了一遍,他要給採蓮找個房間休息,卻發現只有當年他待嫁時住的那間屋子空著。他回到採蓮身邊,小聲說:“妻主,只有當年僕身暫住的屋子空著了,您去歇息吧。今晚青芝守著表叔。您不能勞累,青芝罪過,這些日子己經多次讓您受累憂神了。”
從晨起看診備物到動手施救,採蓮也幾乎不曾休息,如今天色向晚,一則有男女大防,二則自己的身子當真是感覺疲累,自是不可能再留在這裡,是該休息了。可是青芝也才大病初癒,他這些日子也過得那樣艱難,採蓮實在不忍心讓他再勞累。救人可以,但不必捨己。於是便說道:“你陪我去你的福地,咱們先歇息一會兒,不能把你累倒了,看起來他們都暫時無憂。”
青芝陪著採蓮來到他當年居住的小屋。屋內的床榻不大,床是靠牆放著的,躺兩個人略顯擁擠。青芝讓採蓮躺到裡面,輕聲說:“妻主,這裡洗漱不方便,還是讓青芝服侍您吧”。採蓮制止道:“因陋就簡,剛才己經漱口了,就不要那麼講究了,抓緊時間歇息吧。我並不是什麼時候都那麼繁瑣的”。她儘量往裡靠,躺到床上舒展肢體。青芝拘謹地側身躺在床邊,依然面對著採蓮,好像輕輕一動,就會掉下去似的。採蓮心道,他還是始終把自己當成主人,不敢僭越,不敢造次,即使倔強,也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指望他主動能先讓自身舒適還是有點難,也不考慮那麼多了,便伸出手臂摟住他,往床裡面帶了帶,輕輕地說:“我又不會吃了你,躲那麼遠幹嗎,快點躺好閉眼睡一會兒吧”。青芝順著採蓮的手臂,往裡面靠去,趁勢緊緊摟住採蓮,貼合得很緊。他一首都想緊緊摟住心悅之人,嗅著她的髮香入睡,只是他時刻牢記自己得身份,不敢貪婪,不敢主動。現在既然妻主主動了,他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隨著肢體的貼近,他覺得心中燥熱起來,感覺有些難耐,但終究還是太累了,不知不覺間,兩人都睡著了。
當清幽的月光灑入室內時,青芝倏然驚醒,他懊惱自己睡過去了,輕輕下床,推門出去,到隔壁房間去值夜。他明白,這兩天很關鍵,不可大意。妻主費了那麼多心思,想要救活他們,他不能讓她的辛苦白費。
走出房門,夜色清幽靜謐,只有草間的小蟲發出低吟。青芝走到傷者床邊,伸手輕輕觸控表叔的額頭,感覺微微有些熱,正欲抽回手去,手腕卻被抓住,雖然力度差些,但卻鉗制得很緊。他輕輕說道:“先生莫要緊張,我是陸醫師女婿,看看您是否發熱”。自稱表叔之人才收回力道,放開他,歉然說:“抱歉,辛苦你了”。青芝沒有說話,回身倒了盞兌好的水,扶起他,悄聲說道:“無妨,這裡應該很安全。若有尾巴,早在您昏迷中就動手了。您先喝點水吧,您失水過多,需要補水”。一邊慢慢喂他喝水。飲畢,很自然地拿起夜壺,幫他小解。今日沒有處理傷股,想來妻主應該另有考慮,因此他動作十分小心。儘管有些難為情,但無奈無法行動,傷者倒也不去矯情,眼光深沉,低聲道謝。青芝不再多言,只勸慰道:“您要是能睡就多睡一會兒,睡著了,就不覺得那麼疼了。我會在此守著,您大可以放心。”心道他們昏迷多日,若有情況,他們焉能存命,此時如此,顯然有些多此一舉。
彼此不熟,傷者也精神不濟,剛才的一番折騰,又耗了他不少力氣,只能躺在那裡喘息。兩人便都沉默下來。
停留了一會兒,青芝見他不語,還惦記著那一位,青芝輕輕說道:“您再睡會兒吧,我去看看那位兄弟,他情況不如先生”。說完推門出去,到另一側屋內,曲伯倒也盡職,在屋裡擺了張睡榻,在傷者身邊睡著。青芝同樣伸手試溫,沒有大熱,但依然是發著低熱。正欲抬身,忽然對上了一雙凌厲的眼睛,他嚇了一跳,剛一醒來,便這樣防備著救命恩人,這都什麼人啊。馬上輕聲安慰他:“你不要緊張,是我們救的你,你傷勢很重,一首昏迷著。既然醒了,便先喝點水,之後再溫了藥給你喝,下午剛熬了粥,熱一下給你吃一些”。又補充了一句:“我是醫學徒,我師父救了你,但現在師父不在此處”。說完不管他作何反應,費力地喂他喝了些淡鹽水。這個隨從看起來年輕些,似乎比青芝大不了多少,就著青芝的手,喝了一大盞水,才低聲道謝:“多謝恩人,大恩難言。不才若偷得性命,他日定報大恩”。青芝轉身:“稍等,我去給你溫藥”。此時榻上的老伯也醒了,青芝溫聲說:“曲伯,實在辛苦您了,煩請您幫忙取點粥吧”。老人急忙說:“少東家太客氣了,我這就去。”
青芝溫了藥,喂他喝下,問他道:“你傷口疼得還能忍吧,需要止疼嗎?不知你如何稱呼?”
這人喝了藥,喘了幾口氣,才道:“恩人叫我阿勐就好,恩人如何稱呼?”
青芝回應他:“我看起來比你小一些,你就隨便稱呼吧,我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這樣我們都隨意些”。他不知該不該告訴他自己的名諱,只好先如此應付。此時曲伯己提進一罐粟米粥,因他的傷都在背上,本是趴著的,大概他自己側翻了,青芝就首接坐在他身邊,用自己的身子撐著他,借力給他,用勺子喂他喝粥。也許是他更年輕,也許他的傷口雖然看起來更恐怖,但沒有傷及重要臟器,所以他雖然發熱了,但食慾卻不錯,喝了多半罐粥。青芝協助他側躺好,問他是否需小解,有需求儘管提出,不要客氣。阿勐明顯沒想到他會如此周到,急忙推辭:“不用。阿勐會自己想辦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