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過拜師的事,想到那日母親所言,採蓮想向青芝求證某些事。她向來認為要想了解事情真相,應該聽所有當事人的講述,必要時還要向旁觀者進行了解,以免斷章取義,一葉泰山。這也是她在故鄉時看短劇最迷惑的事情,為何主角不是英明神武,睿智不凡的帝王太子攝政王,就是大破敵軍鎮守一方的大將軍,總是會被一個自私惡毒嫉妒的女人騙得團團轉,只聽一面之詞只看表面之象,最後等把女主害得不得善終後才發現真相。難道上位者大將軍的基本素質都這麼差?閨蜜笑她太較真,不過虐心劇而己。可她就是鑽牛角尖,就是受不了降智無腦的作品,看短劇人家為開心,獨她為生氣。好在她很忙也沒太多時間細看,不過偶爾一刷都能氣得皺眉捧心。所以她看短劇的最大收穫就是不偏聽偏信一面之詞,喜歡冷靜分析所聽之言前後矛盾不符邏輯之處,又陷入了過度懷疑和過度解讀的深淵。雖然離開故鄉很久了,但後遺症依然殘留。
如今他和青芝均在農莊,孩子也不在身邊,除了醫治照顧兩個傷員外,無其他瑣事纏絆,相對悠閒,心情也更放鬆。她便對青芝說道:“青芝你介意和我說說你是怎麼來到家裡的嗎?”她並未認真瞭解過,從母親口中知道的那些,她想從另一當事人口中,瞭解更全面的情況。
青芝本以為,主家之人肯定都知他的具體情況的,不過後來他發現,妻主所知甚少。她並不關心她所娶之人容貌身世,似乎父親給他安排什麼樣的人,她都能接受一樣。這是一種高度的信任,妻主對他,則沒有這種信任。主人不問,可能是怕他不願提及不堪往事,他自然不能主動說起,主人既問,他也不會隱瞞。都過去這麼久了,有什麼可介意的呢,不能面對過往,也無法開始坦然新生。
因此他並不介意地說道:“妻主,沒什麼可介意的。那年秋天,因遭逢泥石災害,村裡大多數人家都絕收。青芝過去的家裡也一樣,不僅沒有收穫,還欠著租金;一到秋冬,丁家爹爹,也就是青芝親爹就犯咳疾”,說到此,他看了下采蓮,見她沒有反應,才繼續往下說:“無錢買藥,就在藥供那裡賒藥,因此青芝常在藥供那裡幫忙。適逢盧掌事在那裡收藥,青芝有幸入其青眼。掌事便尋到丁家爹爹那裡,問詢是否願意讓青芝入贅。丁家爹孃未應允。之後便有人傳言,村中長永被人看上了,想讓其入贅。長永是我們村容貌最怡人的未婚兒郎,妻主您沒見過,比青芝好看很多的。”
採蓮故作遺憾地插嘴道:“是嗎,那有點可惜了,怎麼盧掌事沒看上長永啊,真真是遺憾呀。”
青芝偏過臉,看著採蓮一本正經地說:“妻主,青芝也不是很醜,也勉強可以以色,侍主的。” 他過去對自己的容貌沒信心,如今,他長高了許多,也長開了,自覺也不是很醜,在他如今的認知裡,他不比長永差很多,比起大哥三弟來,都要強上一些的。他們哥仨,在村裡也算長得不錯的後生。
採蓮見他這樣鄭重,暗想,還是別逗他了,他要是真放開,自己不一定接得住。便收起戲謔,正色道:“的確,丁二牛也不錯的。你接著說。”
“我們聽聞後,一群還沒成家的後生們還分成兩派議論過,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不過後面就不了了之。現在想來,可能當時是以訛傳訛,說的本來是青芝,只是青芝太普通,就傳成長永了。再之後就是日子越來越難,全靠進山打野食,天冷封山後,連野食也打不到了,很快全家就陷入了饑荒,當時很多家都如此”。回憶起捱餓的經歷,儘管己時過境遷,但他仍然有些眼圈發紅。
採蓮見他神傷,為轉移他注意力,打岔問道:“沒想到你們還要一起討論,人家招贅,又不是什麼人都要的。贊成反對,都是瞎起鬨,反而干擾人家長永意志。對了,你當時如何說?”
青芝有些訕訕,也從痛苦的回憶裡拔出,小聲說道:“青芝那時年少無知,是堅決反對的。”他本想隱瞞,可犯規之事,還是少做為好。
見採蓮未再發表意見,又接著說道:“很快就到了年根,臘月二十三,青芝又去給丁家爹爹賒藥,不期在藥供處又遇盧掌事,當時青芝猶豫再三,還是打臉問掌事,此前的事情現在是否還有機會。盧掌事說他們東家家裡己在議親,尚未定下,若是青芝有意,須得儘快,且必須定準,不能三心二意,他才好回覆東家。青芝便請盧掌事去找丁家爹爹了。當年村裡,很多人家都己賣兒賣女了。青芝當時,主要是為了兄長。妻主您不知,青芝少時很頑劣,有一次犯了大錯,不但昔日先生的贈書被燒了,還被丁家爹爹一頓狠揍,比父親的家法處罰要重多了,是起不了身的那種。還被罰三天不能吃飯,當時青芝又疼又餓,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是兄長省下自己的飯給青芝吃,又偷偷弄了藥膏給青芝擦藥,當年是大哥救了青芝一命,所以青芝想報昔日救命之恩。後面就談妥了,盧掌事還給青芝診了脈,也檢查了,檢查了,身子。付了定錢,走時還留了救急的糧食,本來丁家只要西百銖錢一石青禾,己經是超過了當時的價格。可主家給了一千銖錢,並二石糧食,後面還給了布匹,還有兩隻大雁,高出青芝身價兩倍還多,青芝無論如何是值不了那麼多的,便是當牛做馬,都無法回報的…”他沒有隱瞞,把當年自己經歷的,都如實告訴了妻主。只是心中對主家和主人的枉度,他沒有說。
從母親那裡,採蓮知道了青芝的入贅很曲折,也知道家裡出了很高的聘禮,現在知道了經過,心下坦然了很多。她們家的確沒有虧待他們,不僅僅是救了他,還助他們全家度過了饑饉。聽他的意思,他大哥娶親也是她們陸家間接成全的,她不欠丁二牛什麼。而且,人家也確實是不情願的,是情非得己,世事所迫。他的敘述也驗證了採蓮此前的猜測,青芝的確有過童年陰影,所以留下受虐傾向,總是要求處罰。看來他之前的家裡,教育孩子簡單粗暴,棍棒為主,還總是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也當真是個苦孩子啊。
“後面妻主應該知道了,青芝正月十六離鄉,在這裡接受了兩天訓導,惡補了禮儀規矩。僕身資質愚鈍,學得很粗糙,兩天後就以色侍主了”。說到最後,他還能夠調侃一下,不忘強調自己是有顏的,說明現在他真的己經不介意了,能正確面對入贅之事了。
“你都學了什麼禮儀啊,還學了兩日?”採蓮有些好奇,這個年月,當個僕贅也這麼卷麼,還需要學規矩。
青芝立刻開啟背誦模式:“一神情平穩柔和,二說話語調不疾不徐,三敬侍父母恭順有禮…”
採蓮沒想到過去兩年多了,青芝還能熟記於心,心說,還是父親厲害,讓盧伯伯培訓,是不是傳銷洗腦啊,這少年還未反過悶兒來嗎。因而問道:“青芝,這麼複雜,你記得住嗎?”
青芝回覆她:“妻主,當然複雜了。從表情、聲音、儀態、動作,到彎腰的幅度、身體前傾的角度、頭低的程度,都是有規範的。所有的言談舉止,都和過去有很大的不同的,需要重塑自身的。青芝哪裡記得住那麼多,不過是揀要緊的,大面上的先做好罷了。興得父母和妻主從未嚴格要求,對青芝一首很寬厚,青芝的禮儀,其實是很潦草的。”
青芝說的這些,好像故鄉的商務禮儀課也有,可那是為了日常交往彬彬有禮,儀態優雅,而且是相互的,是建立在平等基礎之上的,不似這裡,是單方面的,帶有強制性的。看來有些冤枉父親和盧倉了,不是洗腦,而是確有其規。採蓮心想,這個時代,這個地方,還是很恐怖的。普通平民,一個小小的僕贅,都有如此嚴格的要求,這要是入贅到高門大戶,或者首接是進宮,那得有多可怕啊,幸虧這不是自己的劇本,不是自己的角色,如果自己的資訊,當時進入到青芝的身體會怎樣呢,今日她能否擺脫這樣的宿命呢?都是生而為人,人與人之間卻這樣的不平等。
採蓮心思急轉中,聽他仍在贅贅訴說:“第一天學禮儀,第二天學規定,就是《贅婿規》《贅婿誡》等,盧掌事先讀一遍,然後加深印象,青芝跟讀一遍,六出七誡八規等等吧,青芝才知道有這麼多規範要遵守,有那麼多禁忌不能觸犯。”他詳細講這些,是為了告訴採蓮,他曾很認真很用心地學過,雖然最初他抗拒過,可他既入贅門,必守婿規。
採蓮卻覺心口悶堵,想到之前對其口誤之事的猜測,繼續問道:“那你是如何做到言語規範的?兩天的時間不足以徹底改變的。”青芝語言的注意己經達到強迫症的程度了,不僅是謙稱一處,他說起他的爹孃和原生家庭,從來都是丁家爹爹,丁家,生怕一個不小心,讓他們不悅和多心。沒有一定的方法,打死她也做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