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103章 人生無預設(1)

作者:鶴南塘·27天前

青芝有些羞慚:“妻主,就在這裡”,他指了指床邊,正巧此時恰有月光透過窗紗照進,床前有一方天地被月光照亮,好似打了追光燈一般,“白日里要接受盧掌事教導,晚上青芝自己在這裡練習,說錯一次,就自摑一下,馬上要成婚,臉長得本就一般,若是再打腫了,就更沒法看了,所以並不敢真打,只是象徵性的點一下,長個記性。第一晚打了一百零三次,第二晚就好多了,只打了二十一次…”

聽到他的話,採蓮腦補當時的畫面,心中很酸澀。她只知道這麼多年,只河邊一時興奮口誤了一次,當時他惴惴不安的樣子,自己印象深刻。後來也心內猜測過,有過什麼魔鬼訓練,但是真的親耳聽到,還是內心震撼和悽楚。一個自由自在成長在山野間的男孩,陡然接受命運的安排,身份陡轉,環境突變,要和自己舊日的生活習慣完全割裂,徹底重建。建新的過程中必然會破舊,中間有多少曲折和痛苦,她又如何不知。她來自一個自由開放多元包容的新世界,在初臨此地時又有多少無措、悽惶和苦痛,從言語模式到行為方式,她都是痛苦地切換的,而且,畢竟身體不是她故鄉的軀體,她的資訊不過是佔了大部分而己,總有慣性和小採蓮的資訊支配,何況,她的資訊裡畢竟有著對以往歷史的一些瞭解,她也沒有接受屈辱的摧殘,那時的她都是那樣艱難地適應。而青芝,他在成為自己贅婿之前的這兩天裡,是在做著怎樣的心理建設和改頭換面啊,她有些淚目,忙掩飾的低下頭去。

“妻主,這些其實都並沒有什麼,先前有好多事,沒有多想,如今再細思,才真正明白。青芝先前害怕和擔心的,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妻主對青芝當真是恩重如山,情同再造”,既然說到這兒了,青芝很想敞開說透,讓妻主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他是真的感恩主家,從未生過二心的。

採蓮心想,有那麼誇張嗎,不就是對你好一點,未曾打罵訓斥嗎?

“妻主,當年青芝不能人事,若放到一般娶僕贅人家,通常做法肯定是要被退回或賣掉的,青芝是彩禮買斷的僕贅,錢丁家早就花了,糧食也吃掉很多了,退不回去了,但青芝實際上是不值那個價錢的,要想回本,賣的地方,一定不是尋常之地。那麼,青芝的命運,不知又會如何,所以,遇到父親,遇到妻主,青芝真的是幸運的。不但沒有責備,沒有發賣,還用盡心思,維護了青芝的自尊,幫青芝克服了障礙,使得青芝能最終留下來,成為合格的贅婿”,他有些動情地補充。昔日難堪和主家的維護,他心知肚明。

經他一說,採蓮也才明白,如此推斷,他們家確實是積善之家,自己對他來說,應該也算有恩。正常的人家,不能侍主,肯定不會留著過年的,要麼轉奴,要麼賣掉。轉奴涉及到以後再娶的麻煩,賣掉是最省事最常規的做法。不過,陸家不是一般人家,父親和盧倉都懂醫,先期早就把過關了,即使他不能很快克服心理障礙,也不可能輕易就打發出去的,大不了多養他一兩年。也不算是養他,人家也是能勞動的,養活自己自然不在話下。作為妻主,她更有足夠的耐心的,只是不能讓祖母知道了,否則的話,還真不好說,估計只能轉作夥計了。

既然說到這裡了,就需要讓他明白,生活不是非黑即白,有許多的路徑可以選擇,有許多種變數和可能,為人要敢於嘗試,不能輕易下結論,也無需動輒悲觀,他還是太單純了。還得給他出道開放性的簡答題,看看他的思想寬度:“青芝,你永遠不知道,人生常有意想不到的開啟方式。你不妨再設想一下,不去假設其他人家,只框定在咱家,如若你真的不能人事,會是怎樣的結果?”

“妻主,思之再三,也是應該被髮賣的”,想了一會兒,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其他可能。初入家門,情誼自然談不上,一個見識短淺不能侍主的山野僕贅,還能有其他出路?

“青芝,你大概猜不到,成親前,我其實是見過你的”,採蓮又放出一個炸彈。

青芝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開始把他記事起發生的事迅速梳理。多年前的相遇,妻主是沒有印象的,也許,幫助一個受人欺負的小孩,對她來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那麼,之後,他們逃難,一路上,遇到很多的人,男女老少,發生了很多的事,沒有什麼給他留有特殊的印象。如果是在那一時段,他是無從知曉的,可是,似乎也不大可能的,畢竟那時,所有的難民都差不多,他是萬千人中不起眼的一個小孩,不會給誰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成婚前,丁家定居小東村後,再也沒有離開過,除了村後的大山,他不曾出過門;十年間,也沒有遇到過外面來的年輕女子;再往後,就應該是和盧倉出村,到南塘縣縣城,在如意飯店了,他忽然想到那時,他當時看見對面雅間裡有一個少年,低頭喝茶,眼睛明亮,姿態優雅,不會是妻主吧?思考的時間,彷彿被無限地拉長了一般,他終是求證似地問道:“敢問妻主,除了娶親,您是否著過男裝?”

採蓮點了點頭,看來他也曾注意到那個瞬間的一瞥了。青芝對於自己居然還能注意到並記起來那個瞬間感到滿意,他笑了,妻主看到那時那樣狼狽的他,居然沒有表示反對,之後竟然還會親自去迎娶,還會給飢腸轆轆的他帶回晚餐,是妻主看他入眼,還是本性溫厚?無論哪一點,都是他這個窮小子的幸運。他笑道:“那想必,青芝是入了妻主的法眼了。可那時,青芝真的很,很不堪的”。青芝的笑是心酸,是慶幸,是心內湧起的溫柔,是各種糅雜在一起的一種複雜的情緒。

採蓮也笑道:“姐主要看氣質”。想到新婚夜自己的補腦畫面,不由心生戲謔,伸指勾著他的下巴,調侃他:“妞,給爺樂一個。”

青芝把他的臉湊到採蓮面前,燦爛一笑,這一次,不是溫婉,真的是燦爛,低聲問:“爺,您可滿意?”

果然他若放開了,她是敵不過的,採蓮覺得有點玩火自焚的感覺。忙將手指放開,臉向後撤,口裡笑說:“不怎麼滿意,你可別湊這麼近,臉太大了。”青芝笑道:“那爺您喜歡啥樣的,僕身努力改善。”第一次和妻主離得這樣近,也第一次這麼大膽地開玩笑。他很喜歡這親暱輕鬆的時刻。

看來她有些玩過了,採蓮忙繼續之前的問話:“若那時我未看中你,我問過父親的,父親說既然接收了你,就會想辦法安置好,可能會讓你當個夥計,或者也有可能,收你當個真正的弟子。表現好的話,當個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當然,這一切也要看你的意願和你的造化。所以,即使你真的不能,也不會被髮賣的。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很遺憾,不然的話,今天可能你會是我義弟了。”

青芝裝作認真的樣子想了想,很鄭重地說道:“不好,無論是師弟,還是義弟都不好。都不能稱呼您為妻主,青芝不想喊您師姐,也不想喊您長姐。稱呼不了妻主,即使是主人,青芝也是願意的”,他把臉湊近,神情間多了一分曖昧和屬於男人的促狹,不再是慣有的謙卑和一本正經,這是要放飛自我了?

聽著是委婉,但意思卻很首接,很露骨了,他在自貶身份,採蓮聽懂了,卻有些接不住。她不過是個普通民女,不可能像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那樣,左擁右抱多姿多彩。果真是不能放開啊,還是原來規規矩矩的樣子自己更適應,只能正色道:“露出脊背來,我給你上藥。”

青芝推卻道:“妻主,己經結痂了,就不用再塗藥了吧。”他背上的傷,己經不疼了,他認為不必浪費藥膏了。

採蓮輕拍了他一下,道“這是祛疤的,你也不想滿身疤痕吧?”

他順從地趴在床上,露出後背,繼續剛剛的語氣:“是,妻主,那樣就不好看了,就會讓主人不喜了。”

今日的青芝,終於放開了,不再是那副畢恭畢敬的僕人做派,採蓮很滿意,這才像朋友間相處。夫妻自然要先從朋友做起,儘管她們是逆程式的,但總有糾偏的時候。塗完藥膏,也該結束今日的對話了,採蓮吩咐青芝:“你看一看刻漏,外邊還真有兩個爺,等著你伺候吃藥呢。”

青芝也恢復了他的本色,輕聲說:“再等一等。妻主,您先睡吧,白日里您沒有休息,青芝午間睡了,現在不困。”

完了,又進入固有模式了,想象總是過於美好。採蓮閉了眼,不想再搭理他了。

青芝想到採蓮剛才所說的話,想到那日在如意飯店的驚鴻一瞥,心內卻無限溫暖。原來,遇到盧倉,被他和父親看上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己經不一樣了。幸好他把握住了機會,當時有多無奈,後面就有多幸運。人生,有時真的會置之死地而後生啊。人生真的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是沒有預設的模式的,它總會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開啟,然後會有無限的可能,通往各種結局,端看你怎樣選擇,怎樣努力。他從未想過,不做贅婿,還有當學徒、當夥計、做義子的可能,終究是自己的認知和眼界太過窄小,看不到廣闊的天地,多樣的人際關係,只能陷在固有的思維模式中,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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