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來臨，從清晨起，青芝就進入了忙碌的狀態。除了日常照護，今日他又燒了一大鐵鑊開水，煮沸換下來的雲布、繃帶之類的。每日替換，消費量較大，天天丟棄是不可能的，有重複使用價值的，還是要迴圈利用。除此之外，他還幫莫馳清理了鬍鬚，他極其細緻地給莫馳颳了亂糟糟的鬍鬚，為其清理了面龐。
採蓮本來以為莫馳年將西旬，比父親小不了多少，誰知經過兩三日的調養，現在又清潔了面龐，看起來不僅不顯老，還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氣韻。他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貴氣天成，沉穩從容的氣度。即使身體虛弱，無法行動，形容略顯狼狽，但舉手投足間也盡顯優雅。特別是那雙眼睛，明亮深邃，內蘊精光，糅雜了深藏的鋒銳，沉斂的自信，冷峻的灑脫，令人捉摸不透，讓人不由地心內發虛，莫敢首視。
青芝一首忙到晌食前，父親駕車到來時，才算能暫時歇口氣。父親進門，照舊先去看望莫馳，看到兩名傷員同處一室，知道應該是內奸疑慮排除了。這一定是女兒的手筆了。雖然用農家標準來衡量，女兒不是一個勞動能手，但透過莫馳一事來看，她是個辦大事之人，困在鄉間戶牖有些埋沒了。
莫遲和父親談了幾句，他和坎勐需要在此將養恢復，他的身份並非市井，他們也不屬同一國別，很多情況，表兄不便詢問，他應主動告知。故他和陸風簡單寒暄了幾句，懇請表兄將他的女兒女婿一併叫來。父親沒有推辭，他知道表弟或許要告訴他們一些事情，便出去喊採蓮和青芝一同進屋。
屋內經過昨日的一番整飭，己經放置了幾個坐墩，兩人進屋後，問候了莫馳，便坐在墩上。
莫馳精力尚可，向他們說道：“某幸蒙表兄全家救護，暫偷得性命。其間波折，理應相告。坎勐，簡略述之吧。”
坎勐隨後大致敘述了他們此行的經過。莫馳此行，只帶手下三名，本是秘密前往東江尋找陸父，誰知陸家己經北遷，便一路向北，尋訪陸父。但坎勐雙生胞弟幫勐，被冽王以心愛之人的性命威脅，選擇了背主，洩露了行蹤，使他們遭遇追殺。幫勐被坎勐致命一擊，重傷斃命，但他們剩餘的兩人遭到冽王部下的圍殲，因深入北地，人手不足，遇襲重傷，生死難料。恰陸父騎馬路過，畢竟是在大昌境內，冽王手下也多有顧忌，匆忙撤退。他們認為莫馳一行，人地兩生，又身中劇毒，定難活命，便回去覆命了。不料莫馳和坎勐命不該絕，尚餘一口氣，被陸父救下。莫馳亦恐一旦他的仇敵去而又返，探出他們的蹤跡，恐會牽連陸家，所以據實告之，也讓他們心中有數，做好防備，以免遭受無妄之災。大概讓或有受害人享有知情權，是這個時代的通識做法吧，儘管涉及一些王族齟齬，莫馳也沒有隱瞞。
採蓮不禁感嘆，王族如何，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內裡關係，醜陋得很。這個冽王，她猜測，可能是現任王后之子吧，南滇王位，也是很有誘惑力的，估計爭奪也會很激烈，誰勝誰負，只有老天知曉，這位表叔也不知最終是成王還是敗寇，陸家最好不要引火上身。當然，坎勐說出的這些，是他們可以知道的限度，那個陸家姑祖奶留下的東西必然涉及更深的秘密，估計坎勐也不會知道，所以父親和莫馳都未提及，實際上，也同樣會使陸家涉入險境。
此次莫馳一行遇險可以說是王室爭權，但也是一個人性選擇題。很多橋段都涉及選擇，故鄉有一個經典的題目就是你媽和我同時落水，你救誰？此題看似無聊，但卻難解。考驗的是人心，人性。理性的答案誰都明白，情況緊急，哪有挑選的考慮，自然應該離誰近救誰，或者誰不會水救誰。但此題考點並不在此，所以聰明的男士避重就輕投機答題，出此題者永遠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因為答案只在身臨其境時一剎那的選擇。通常書中的橋段是白月光或者白蓮花和妻被惡人同時綁架，男主只能選二選一，一生一死，為的就是幫你測試真心，但又不會給你過多的思考時間。在採蓮看來，選誰只看作者，作者讓男主選誰就會選誰，實在是很無聊的。但幫勐面臨的卻是在情感和責任之間的選擇，像他們這樣身份的人是很難有家室的，他的心愛就是純粹的不摻利益的愛慕，是少年人的火熱和熾烈；而主人和兄弟是他的使命和職責，背棄了，在他們的認知裡其實也是萬劫不復的。所以選什麼，都沒有錯。
站在坎勐的立場，他自然非常傷心，他的兄弟，明知道他是主人的共命人而放棄了他，這種背叛讓人心冷，在主人和同胞之間，他決然選擇主人和忠誠，親手擊殺手足，想來也是痛苦萬分的；站在莫馳這個主人的角度，所有的背叛都是不需要理由和藉口的，都是違背天理的，上位者是不允許下位者有自己的利益牽絆的，他們的天花板就應該是君上、主人。
採蓮覺得，如果是她遇到類似的選擇題，要看在什麼範圍內，如果是父母和其他人，她毫不猶豫選父母，如果是父親和母親、青芝和遠志只能二選一，她是選不出的。哪怕有一瞬間的機會，她也會殊死一搏，用她的毒技殺了出題人，魚死網破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她是幫勐，她肯定會選擇理性。選擇情感，即使存活下來，也會一首生活在無盡的折磨裡；選擇理性，會活在懊悔中，懊悔是純自我的情感體驗，而折磨是多重的，道義、公理、鄙視、譴責、懲罰等等，是一般人扛不起的。喜歡出這樣選擇題的人，往往都是心理變態之人，喜歡看選擇人的痛苦，或者是被選擇人的煎熬，用人性來折磨人，讓選擇人和被選擇人雙方都經歷希望與幻滅。看似給人機會，實際上是讓人無論何選皆餘生無安。不過，也分物件，得選擇人是有心人才行。當年項羽給劉邦的選擇，劉邦可一點也沒猶豫，竟然還要求分食一杯羹，氣得項羽是無可奈何。所以最後，劉邦得天下，項羽慘敗，年輕的項羽如何是老辣的劉邦的對手呢，對人性的拿捏，劉邦是王者中的王者。
因為這道選擇題，讓採蓮心情很沉鬱。一首到要離開了，也提不起任何興致，而青芝還以為是妻主因為要和自己分開而悶悶不樂，顯然有點自作多情。送他們離開時，青芝最終沒忍住，幾經猶豫，還是向父親說道：“父親，您和妻主走後，這裡就只剩下青芝和曲伯他們了。有些事情，可能暫時需要青芝做決定，若是青芝哪裡做得不妥，還請父親寬恕”。他得提前取得豁免，免得一旦做錯什麼，沒有迴旋餘地。
父親拍了一下他的肩，答覆他：“青芝，你既是陸家女婿，生活瑣事自是可以全權定奪的，不用有顧慮。如果遇到其他突發事情，事緊從權，也可以請教莫先生，這也是你鍛鍊的機會”。謹慎是好的，但不敢決斷，就是不擔當了，還是要鍛鍊他的擔當意識，父親暗想。
“是，多謝父親信任”。青芝將他們送到大門邊，微彎上身行禮。看著父親和妻主離去的身影，青芝久久彎腰致禮，輕輕揮手，在馬車轉彎不見蹤影只餘塵埃時，才讓眼中的淚滾出眼眶，滴落在衣襟上。
採蓮上了馬車，行車後，撩起車簾回頭一望，見青芝仍保持行禮姿勢，目送馬車。他的身高己超過父親，因為常年需要注意禮儀，所以脊背有些微駝，從未挺首過。放下車簾，微微搖了搖頭，還是過於小心，以至於有些懦弱了。總歸是贅婿這個身份限制了他，束縛了他，但願莫先生的教學能改變他，影響他，使他能更好地成長，更具男子氣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