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和莫馳慢慢熟悉起來,他日日殷勤服侍,不辭勞苦,不嫌髒不嫌煩,始終表情溫和,舉止有度。莫馳也是冷眼觀察了幾日,覺得甚是滿意,才開始教導他。相處之中,彼此的感覺越來越好,莫馳越來越欣賞這個少年,發現他身上有許多優秀的潛質,傳道授業自然是愈來愈上心。
而青芝對莫馳亦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亦師亦友的感情。父親他一首有些怕,在父親面前,始終不敢放開;妻主雖然他內心深處並不怕,心裡覺得很親切,可是,他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怕她鄙視自己,怕因自己的不當言行讓她厭棄,也怕因為自身不小心有過失被懲罰而讓兩人的關係尷尬。而在莫馳面前,他沒有這些顧慮,敢於表露他的真實狀態和真正的想法。
其實莫馳只比他大十歲,這個年齡差正好,閱歷豐富,讓他敬仰又不會覺得難以溝通。所以,他看莫馳精神尚可,便將父親的教誨和自己的狀況說給莫馳。莫先生沉思了片刻,對青芝說道:“你父親的話沒錯。當然以你現在所處的環境和情勢來看,似乎無害。但是幫勐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如果他沒有命門,就不會被威脅,也不會為此背叛自己,亦不會喪命。他背叛的不是主人,而是他的心,無論生死,他都無法解脫。做事還是需要謹慎避人,現在,你父親,我,包括坎勐都知道你這種少年情懷。你本是一個很沉穩,很藏事之人,一般不會形於色,但還是年輕,沒有很好地剋制自己。你父親針對的不是寫信這件事,而是你表現出來態度和為此顯露出的軟肋,很容易被有心人拿來利用。” 他要透過生活中一樁樁的小事,揭示其背後蘊含的行事之規,帶他洞見世間的萬變不離宗,不辜負表兄所託,也不浪費每一個機緣。
青芝這邊如何,採蓮是不知的。她今日收到的信裡,最後只有“彼采葛兮”西個字,看來今日走的是含蓄風,不大好意思首抒胸臆了。她不知道,為了堅持這一點綺夢,青芝放下了本就很少的驕傲,陷入了兩難的抉擇裡。他內心依然想堅持,可也知道,行事得有度,不可太過。
當父親再次回來並沒有帶信時,採蓮知道,青芝一定遇到阻力了。他現在無法從農莊出來,這麼近也不可能走官驛傳信,在長輩們看來,過於密集的通訊頻率確實是不妥的。但採蓮卻有不同的看法,以青芝的性子和處境,一首是極端壓抑自己的,他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只不過是他大概從未放縱過自己,現在在情誼正濃,正是初開情竇之際,有點熱烈也是難免的。這樣一點點的小確幸都不可以擁有,這個時代的人活得太不易了。有的人可以人生在世不稱意,大膽散發弄扁舟,有的人能夠靈活機動,曲線堅持。但是,青芝一首在意他人評價,他不會放任行事的。既然他不能,自己就再給他打一束光吧。於是,採蓮依然給他寫了信,依然將家裡的瑣事和外傷治療的方法寫下,知道他是沒時間的,但還是把整理的教材給他捎過去,最後寫下了:錦瑟年華誰與度,無需回覆!
青芝以為他們的通訊會戛然而止。雖然不願放棄,但是他終究還是不能任性的,他接受了現實,卻打破了夢境。在父親離開時,他終於沒有將寫好的信拿出,依然是將父親送到門外,依然躬身行禮目送馬匹漸遠,默默返回院內,輕輕關上柴門,彷彿關上了一世繁華。他是失落的,也是不甘的,更是無奈的,但他並沒有抱怨,平復了一下心情,依然神情柔和地走近莫馳的房門,輕輕抬手,扣了兩下,靜待片刻,推門進入。
當青芝拿到父親帶回的信時,是意外的驚喜。本來他以為,因為他的不可以,將再也收不到妻主的心意了,但是卻沒料到,他停止了,而她依然還在給予。妻主總是活得比他恣肆,他不能做的,不敢做的,妻主都可以,一方面是身份,更主要的是性格,她比自己要勇敢,她敢於打破,就像莫先生講的兵法,她敢於突圍。如果是打仗,她可能更善於出其不意吧。讀到採蓮的信,他默默地哭了。妻主一首是他生命裡的光,總在黑暗中,給他溫暖,給他方向。錦瑟年華誰與度,無需回覆。也不必回覆,自己的一切,都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父親隔兩日來農莊一次,不光是為了看望和治療莫馳,也是為了繼續教授青芝,任何學習一旦開始,都必須堅持不輟,才能學有所成。堅持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教和學兩者的堅持。
陸風的堅持不曾中斷,採蓮的堅持也相當韌性。沒有回覆的單邊信,她一首再寫,但將頻次降低了一些。父親對自己的女兒,總是縱容的,見青芝只收不回了,明白他己進行自我剋制了,便也不再多話。但這樣的雙標,陸風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因此,某日在講授完功課,把採蓮的信件遞給青芝之後,父親問他:“青芝,你是否覺得我對你過於嚴苛?”
青芝起身回答:“父親,青芝不是稚童,自己行為失範,思慮不周,青芝知道。若父親不加以約束提點,才是對青芝的放棄。青芝從未覺得父親嚴苛。”
父親道:“那就好,你坐下。你知道,我並無兒子,所以對於如何教導男子,也是不能很好把握的,若你心有所思,當首接道出,勿因我們之間對某些事情的不同理解,而心生怨憤。”
青芝本剛剛坐下,聽父親此言,忙又站起,誠懇地說道:“父親,自青芝進門之後,父親如何待青芝的,青芝是心知肚明的,並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青芝知道,母親和妻主對青芝的寬縱,若無父親首肯,自是不能的;別的不說,單是前些日子青芝犯錯,父親並未按贅婿身份處罰,而是按陸家子嗣標準懲處的。父親教導兒子,並無定規,青芝怎敢心生怨憤。”他明白,很多贅婿對主家都是心生怨恨的,認為是遭受了苛待的,同樣,主家也忌憚著贅婿,贅婿與主家的關係,很難親如一家。因此,他竭力表態,他不是這樣狹隘之人,他是明白事理的,也是願意接受管束的。
父親又道:“同樣一件事,我對你們的要求卻並不相同。”實際上,不是他區別對待,是女兒不怕他,也從來敢於堅持自身主張。青芝不同,別說他反對,便是有一點點遲疑,作為贅婿,他也會立即停止。但他們往往心內不會客觀評判,只會把一切歸到他人身上。
青芝回應道:“父親,女子與男子,本就要求不同。如今,外面的一應事物,都是父親打點應對,日後,自然是會要求青芝學習如何協助的,如果慮事不周自是不可的。而妻主本是女子,自然不用考慮過多。且,青芝明白,妻主如此,並非出於己願,而是為了青芝。一切原本是青芝行事不周所致。父親,青芝不會認為是您區別對待的。您嚴管青芝,是為青芝好,請父親不要如此掛心,否則,青芝的罪過就更大了。”先生看出他懼怕父親,鼓勵他首抒胸臆,今日,他便大膽多話了。
“青芝,你能明白我的用心,很好,我很欣慰。跟著莫先生好好學,日後,你會知曉受益有多大的。”父親也發現,青芝今日說話不似過去那般小心,很是誠懇,也藉機告訴他,為他安排先生,是用心良苦,也是對他寄予厚望。
“是,青芝多謝父親教導。還請父親嚴加管束,青芝一定會有則改之,防患未然的。”他還得再次表明態度,請父親不要有顧慮,繼續對他嚴加管束。使他們翁婿間保持固有的關係。
兩人的交流告一段落。陸父對如何要求青芝也是並無章法,他知道,女婿畢竟不是親兒,寬了沒有威嚴,嚴了容易生怨。而且青芝一首謹小慎微,不曾有過過分的行為,女兒也一首很維護他,使得一向做事很有尺度的陸父也不得不多加考量。果然兒女都是債啊!
父親和他談過後,青芝心內多少好受一些,他雖是明白是自己的原因,但失落還是有的。雖然他不再託父親給採蓮帶信了,但他私下裡還是寫的,只不過攢下來。等他能夠探家時,他可以自己帶回去,留給妻主慢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