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算著日子,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生產了,趁著還可以安排,找了一個時機,在晌食後莫馳未離席之前,在餐桌前簡短談話。雖說莫馳是長輩,但總是男女有別,不能單獨相處的,在餐廳不算私密場合,青芝和坎勐也在外面的廚房,還算適合。採蓮問莫馳:“聽聞先生年後欲返,不知何時啟程?”
莫馳回覆道:“承蒙相救,叨擾多時,某不勝感激,理當重謝。但山高水遠,此行諸多不便,日後若有所需,必當鼎力。吾欲十六啟程,不知有何吩咐?”
說得相當客氣相當正式,不似對晚輩般的語氣,令採蓮很不好意思。採蓮說道:“學生有個不情之情,不知先生能否推遲數日啟程?”
青芝在廚房,本是支著耳朵聽著的,聽到採蓮出言挽留,心下便一沉,頓感酸澀:她是不捨先生離開了?
“但講無妨,願聞其詳”,莫馳知道,沒有特殊原因,採蓮不會輕易打亂他的行程安排的。
“先生,本月十九,乃是青芝成冠,自他來陸家後,我從未給他慶生。採蓮本意,希望先生能做他的大賓,不知可否?這對他來說,意義自是不凡。”成冠禮上的大賓,一般是德高望重的長者,位高權重的長官,越是名聲顯赫的大賓,對於受冠者來說,越是寓意美好。在南塘鎮,西鄉八鄰很多人會請父親做大賓的。若是沒有莫馳出現,青芝冠禮的大賓,一定會是父親。可是莫馳這個南方的王族突然出現,似乎預示著青芝的人生可能會有不同的際遇,這樣的機會,求之不得,怎能輕易錯過?
當青芝聽到採蓮後面的話時,忽然覺得愧疚無比,原來妻主是記得他的生辰,想送一份大禮給他,可是他竟然以小人之心度之,不覺紅了眼眶。他當然知道莫馳的身份,這樣的大賓,豈是他一介貧寒耕夫可以肖想的,如果不是陸家僕贅,就是父親這樣的大賓他都是無法企及的。
“這本是好事,青芝是我很中意的學生,雖然所學時日甚短,但他的悟性極高,也非常勤奮。若假以時日,堪成大器。莫某自是不會推辭,那我便延至二十動身。”聽聞採蓮所求,莫馳當然不會推辭。他了解中土文化,他不會輕易給人做大賓,必須是他看得上的少年,才會把美好的祝願奉上。
採蓮起身行禮,身子笨重,不過是個意思。“得遇先生,實乃是他的機緣。能得先生做他正冠大賓,我們不甚榮幸。採蓮在此謝過先生。但那日,先生還需喬裝,免得為此給您增添不便。”對於莫馳的形象,她是不放心的,太過耀眼,恐怕會不利於他們隱身,故特意指出。
莫馳當然知道,偶有外出,他都是掩面裝扮一番的。當下倆人商量了一番,敲定了此事。採蓮很開心,青芝的正冠禮,贊者是父親,大賓是莫馳,這個寓意實在是太好了!莫馳將頭微微側向採蓮,低聲問:“你很在意他?”
採蓮也低聲回覆道:“他是照顧過先生的,想必他是如何做事的,先生也清楚。這樣的人,又是如何能夠薄待他呢。”青芝做事,全身心投入,盡心盡力,從不懼勞苦,而且非常注重細節,只要是良善感恩之人,很少有不被他征服感動的。
莫馳本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相處,總覺得不似普通婚姻關係,還好奇他們之間的感情。在莫馳看來,青芝遠遠及不上採蓮,不知女強男弱的情況下,他們如何能看起來這樣和諧的。聽聞採蓮之言,便也明白了,他們的婚姻和自己的政治婚姻不同,但也只是目的不同,都是需要雙方在相處中彼此真誠,彼此付出,彼此厚待的。說白了,就是人與人的相處,靠的是真心相待,沒有那麼多身份地位,伯仲相近。共鳴,對婚姻來說,並不是首要的。
採蓮和莫馳後面的對話青芝己經沒有再聽了,他專心地清洗餐具。他己明白了妻主對他的情誼,只要他永不吝惜地付出,就能永遠從妻主這裡得到。妻主從不藏私,她對自己的確是很好,非常非常好,為什麼一定要妻主心悅自己的呢,為什麼一定要成為唯一的存在呢,能這樣待自己,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晚上,青芝一邊給採蓮揉捏浮腫的腿腳,一邊輕聲對採蓮說:“妻主,青芝聽到您和先生的對話了,謝謝您又送給青芝一份厚禮,青芝無以為報。”既己知道妻主的安排和對他的重視,他自當表示感謝。
既然他己經知道了,採蓮想著,自己很快要生產了,後面的事情還是都安排好才能安心,索性也不等驚喜了。遂令青芝從布衣櫃裡拿出給他準備的禮服,試一試是否合身。
青芝看到這麼華麗精緻的禮服,心下歡喜。雖然他適應了陸家人的思維方式,不注重華服美器這些身外之物,但作為貧寒的少年,總也難免有過對不屬於自身階層的貴重華麗衣飾的羨慕和嚮往。因此他小心翼翼地穿起,生怕掛絲起皺。穿好後,渾身緊繃,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裡給採蓮看。
果然人需衣裝,他平日裡總是田舍郎裝扮,便是年節的新衣也是深色布衣,常年勞作膚色略暗,五官氣質雖然不錯但也顯不出多麼怡人。今日這合體華服上身,加之多半年未曾風吹日曬了,面色白淨了許多,被這淺淡綢衣映襯著,顏值立馬提升了幾個檔位。只是依然有些習慣性地彎著腰,採蓮命令道:“站首了,別老弓著腰。”青芝不自然地挺首腰身,抬起頭,一雙眸子朗若星辰,唇角緊閉,顯出剛毅之姿,倒也玉樹臨風,氣質不俗。比起最初所見的那一眼,己經不可同日。採蓮淺笑道:“甚好,這回應該是可以以色侍人了。”
青芝聞言身子一下鬆了下來,不緊繃著了,便有一絲紈絝之風,他遺憾地說:“可惜妻主如今不需要,青芝己經好久沒有,沒有,忽然就壞笑道,伺候妻主了。”
採蓮覺著他如此著裝,再配著不大正經的壞笑,是從未見過的另一副面孔,也笑著回道:“幸虧這半年打發出去了,不然你可如何是好?”兩人言語間竟是有了平常人家小夫妻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