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試衣之後急忙脫下,趁著他更衣之際,採蓮對他說道:“青芝,你正冠後,莫先生就起程了。先生教了你許久,我這裡有支曲子,送別之際,你為先生演奏一曲吧,此後山高水長,恐難再會。”藍顏知己要走了,多少也是會有惆悵的,以此送別,算作她和青芝共同的心意。
青芝抱拳道:“多謝妻主割愛,青芝洗耳恭聽。”隨即坐在床邊,一邊給她揉腿,一邊支起耳朵。採蓮勉為其難,輕輕唱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情千縷,酒一杯,聲聲離笛催,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她特別喜歡這首歌,詞好,曲調也好,只是她唱得不行,有些破壞意境。青芝認真聽了兩遍,便輕哼出旋律,但有一處,採蓮覺得有些彆扭,她知道是自己的問題,有些難堪地說:“你知道的,我自己不能很準確地表達出那個曲調,心裡知道,但出口就變了腔,這裡感覺不是這樣,要低一點,長音是平的,沒有上揚,你改一改”,青芝按她的意思耐心調整,再行哼唱。如是幾次,採蓮終於再次聽到和記憶中完全相合的曲子。她控制不住淚流滿面,故鄉啊故鄉,何時能回你懷中?
青芝也黯然神傷,他認為,這是妻主不捨表叔離開,需要借他之口,表達知交之意。他也不想先生離開,先生的那些學識,他只學了一鱗半爪。可這於他而言,己是三生有幸了。不過若是先生這樣讓妻主欣賞和不捨,離開也是好事。
教唱完這支曲子,採蓮覺得,該安排的事,她都安排妥了,再無憂心之事,很快便沉沉睡去。
幸虧昨日諸事皆己安排了,因為懷孕時間拿不準,預產期也無法準確算出,第二日,正月初六,採蓮便發動了。她根據估算,早己做好產前準備。可真正生產時,雖不似第一次那般慌張,但也同樣是害怕的。
所有準備都和第一次一樣,年節期間,穩婆來得也很慌張。採蓮慢慢調整呼吸,深深吸氣,這是她一個人的戰場,她必須是指揮若定的將軍,孩子既是骨肉,也是敵情。這些日子總聽兵法,她不自覺的把生孩子想象成戰場,意象中紅旗漫卷西風,千軍萬馬呼嘯,這些想象緩解了宮縮的疼痛,時間不顯得太過漫長。
青芝依然堅持陪產,採蓮也依然要求他秉持非禮勿視的原則,隔絕視線。胎位似乎不是很正,採蓮和穩婆一起商量調整。穩婆靠經驗,她靠感覺,穩婆用手在她肚皮上憑藉巧勁兒進行旋轉,這是採蓮和穩婆在合作了幾次之後,摸索出的一套現場正胎位之法,還是效果不錯的。沒想到自己也使用上了。幾經調整,在力竭之前,採蓮終於有驚無險地順利產下一名女嬰,滿足了她想要女兒的願望。產後穩婆和助手以及母親善後,清理現場,青芝去廚房端雞湯。今年他照顧莫馳和坎勐,未去收藥,也就沒有帶回山貨,故而這次的雞湯,放的是山參和黃芪,沒有那股菌類特有的香氣。
正月十九,父親為青芝舉辦了正冠之禮。
大昌沿襲初時形成的傳統,男子年滿十六歲會舉行一個及冠之禮,女子年滿十五舉行及笄禮,成禮之後方可男婚女嫁。但是也沒有一定之說,還是有很多貴族男女成婚更早一些。待男子年滿二十,還有一個成冠之禮,屬於比較隆重的慶典儀式,表示此後男子就可以正式承擔家族責任和社會責任了。
大昌的正冠之禮,與故鄉儒禮不同,是根據正冠者社會階層設定的。平民黔首,不需三加冠,也無需三套禮服,只加布冠,無皮弁和爵弁,只需一套禮服即可。同時始加束髮箍束住髮髻,材質根據自家財富和社會地位選定,但平民不能用玉箍。青芝成婚後根據習俗,梳起髮髻,但不用髮箍,平日都是用葛麻或雲布繩綁紮。鄉間少年兒郎大多數皆是用此綁發的。
採蓮自是無法參加的,父親請的幾個官員朋友,還有盧倉,師兄等青芝相識之人。莫馳以陸家東江探親血親之名,以大賓的身份為青芝戴上竹製髮箍,插入髮簪,然後鄭重地為其戴上採蓮縫製的深青色布冠。口中莊重地吟誦: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敬爾威儀,淑慎爾德;敬事神明,承天之慶。”隨後將一枚質地品級絕佳的玉佩,作為賀禮親手系在青芝腰間。朗聲道:“自日之後,冠字自芳。希爾庭有芝蘭自芬芳。”
參加正冠儀式的受邀者看向莫馳和青芝。今日授冠的大賓從未見過,雖然布衣便服,鬍鬚遮面,但周身貴氣難以壓制,舉手投足間可見風度。而受冠者更令人咂舌,平日樸素衣衫,低眉順眼,今日看去竟然風神俊朗,光彩照人。這是陸家的那個贅婿?眾人皆有些懷疑。師兄的心內也泛酸,難怪師父從未因他定親之事面露嗔色,師妹也待他一首淡淡,原來他們從未著意過自己!
父親在旁襄助,心情甚好,儀式後父子肅手相謝大賓及眾客,隨後在和樂客棧宴客相慶。
青芝度過了他終身難忘的二十歲生辰和意義非凡的正冠之禮。從此,他冠字自芳,不再是粗鄙的黃口少年了!
正月二十,莫馳整裝待發,準備返回他的故國,他的戰場。在離別的長亭,青芝含淚吹奏起採蓮傳授的送別之曲,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問君此去幾時還,可有再會時?
曲風悠揚,隨風傳送,幽婉的旋律飄散在風中,縈繞在耳畔,似在訴說著無盡離愁和別緒。隨著馬蹄聲的漸行漸遠,兩騎如風絕塵而去,只留下青芝和父親的身影佇立在風中。馬背上的莫馳心中無限感慨,此番大昌之行,他經歷了許多,也收穫了許多:遇險、得救,聯絡上了素無往來的表親,搞清了寶藏的虛實,結識了睿智的紅顏知己,收受了資質不凡的弟子……
他回頭望向漸漸模糊的長亭好兩個小小的黑點,心中默默祈禱:此去山高水長,不知何年再入,希望他能披荊斬棘,完成夙願;也希望他和大昌,一首能相安無事,甚至可以發展出一段美好的故事,就如這次的中土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