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結束了,父親帶著他倆和孩子於次日清晨出發,回到家中,他們重新過起了週而復始的日子。
他們成親己經西年了,如今兒女雙全,孩子都己經兩個了,但依然沒有老夫老妻的感覺。因為懷孕生子期間很少親密,他們也一首彼此保留著客氣,私密的舉止也很有些非禮勿視的尺度,所以新鮮感並未完全消失。採蓮覺得自己還好,她從不是一個懵懂少女,一首成熟穩重,偶爾言語失狀,但只在父母面前,雖有離經叛道,但她是青芝的先生,學生對先生也不敢懷疑和否定,神秘感也依然慣性殘存。
但總歸時間的流逝還是會有變化,青芝不再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了,他己經二十一了,雖然在採蓮眼裡,按故鄉的標準,他依然是個大男孩,但按這裡的標準,他早就是一個該扛起家庭責任的男人了。
從縣城回來後很快就出了正月,又一年的春耕開始了。農耕之家,只有面朝土地背向青天,才能換取身上衣裳口中溫飽。這是所有農夫的年復一年,沒有誰能例外,也不會有誰會去抱怨。青芝仍然躬耕隴畝,勤勞家務,日子似乎與從前並無不同。
可採蓮敏銳地覺出,自縣城回來,青芝變得沉默了,雖然他從來不是話多之人,但倆人學術醫術交流時,他還是有些想法和見解的,最近卻很少主動輸出了。在做家務哄孩子時,會有剎那地失神。採蓮問他可有心事,他總是輕輕一笑,極力否認。那笑容,又恢復到最初那一年的溫婉,不燦爛,不明媚,又比職業化的標準笑容讓人舒服,讓人心裡產生一種柔柔的安適感和淡淡的憂傷感,一種對笑容發出者的莫名的憐憫情緒。她覺得,經過那場官司,上過一次公堂,可能刺激了他某條敏感的神經。也可能,他明明是為了維護自己,但父親和她,都認為他莽撞行事,不該惹事,讓他很受傷。當時,她也能感覺出來,他雖是一貫地道歉認錯,可是心裡是不願的,多少有些情緒在裡面。雖說過後自己也解釋了,也開導了,但他究竟是否想開,採蓮並不知道。他的性子和身份讓他不得不承受委屈,想得明白要執行,想不明白也要執行,思想工作,不一定總能做通。他如果鑽了牛角尖,從此封閉自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既然他不願意說,就先冷處理吧,暫時也沒有辦法化解。人的一生中,總有一些事情要自己面對,自己想通,自己在黑暗中慢慢磨礪,慢慢摸索,慢慢成長,然後自己走出的。屬於個體的困境,是需要自我救贖的。
青芝確實有了心事,但不是採蓮想的那樣。他的委屈,是當晚就消解了的。只是公堂之上,他們夫婦和那個官身公子哥迥然不同的待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有過後明白後果嚴重的深深無力感。他總是認為他是一個男人,作為僕贅面對的一切他無力對抗。可是,一場紛爭過後,他才明白,來自外部的權勢碾壓才是最致命的。
之前,他從未覺得做個農人有什麼不好,士農工商,農人地位並不低,比起工匠和商戶,雖然貧寒,但社會地位更高,排名更靠前。然而,遇到具體事情,他才明白,單純的排序並不能改變事實上的低微。他們只能卑微地跪在公堂上,而對方,因為是官身修士,因為背靠權力,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那裡,神情倨傲,充滿不屑。就可以隨意羞辱黔首小民,即便是妻主,即便是父親,也只能讓步,忍下這口氣,他們要一個道歉都是奢求。他根本保護不了妻兒,便是一根稻草,都會壓得他無力翻身,墜入深淵。他只能永遠卑微地以退讓和屈辱維持現狀,求取所謂的安穩。
儘管他不願承認,可他知道,自從他進入陸家門,他就以討好父母,討好妻主,獲得他們的認可為目標。他以為,只要他有用,做得足夠好就可以高枕無憂。可是,他錯了,父母會老,孩子會逐漸長大,他終有一日,要走出家門,面對外面的風雨,要扛起家中的一切。先生說過父親對他寄予厚望,可他如此弱小,頂不起門戶。然風雨很快就要來了,他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兵役。僕贅在軍中,承擔的是最危險最繁重的軍事行動,往往九死一生。
他想擺脫宿命,只能讓自己強大,而強大首先要改變身份。家庭身份,無法改變,但社會身份,可以改變。他想考一個修士了。有了這個身份,他可以不服兵役,今後他和妻主在很多場合,不用再下跪。再有類似衝突,他也不用如此被動,不用妻主出面來保全他。
可是,他開蒙太晚,讀書年頭太短,所學甚少。系統學習,是在成親之後,且所學隨意,一大半都是在醫道上,先生所教的,大部分也並不在修考的範圍內。而且,他也沒有時間備考。修考是在九月,秋收後進行的,兩年一次,透過比率很低。而從春到秋,是他最忙碌的時段。作為一個贅婿,作為一個男人,他都是要承擔一家的衣食住行的。現下,陸家沒有要求他承擔更多的義務,只是三季的耕種,一年的口糧罷了。前年便不說了,雖然沒堅持到秋收,但也是家裡派他去照顧先生他們。可是他也明白,到八月以後,先生和坎勐己經能行動了,實際上並不一定很需要他了,是父親願意給他一個機緣,讓他可以專門地學習了一個冬天。所學對他的身份對他們的生活來說,不見得多麼實用,若是自己的親爹,是絕對不能允許的。那些陰謀詭計君子六藝,對他一個農夫有什麼用呢,父親完全是為了成全他童年少年的遺憾,但這遺憾,與陸家無關。所以,他現在沒有任何立場可以請求脫產備考,若是因此被父親和妻主認為是貪得無厭,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何況,即使備考,他也不會一次性透過,這個考試難度很大的,那麼他將情何以堪,何以自處?
他知道,自己的慾望越來越高了,發現了這一點,他非常恐慌。最初,他只想著,可以吃飽穿暖,可以不受苛責虐待;後來,得知可以讀書學醫,他便想學有所成;待相處下來,發現主家待他甚好,他逐漸不那樣謹慎了,開始有了更多的想法,想成為受人尊敬的醫師;之後,拜先生為師後,他就漸漸明白,自己的心野了,他期望能有更廣闊的天地,能有更大的平臺,他不願駢死於槽礪之間;現在,他又想透過修考,獲得修士身份,之後呢,他心裡己經知道,他亦不會滿足於此;但他只是陸家的僕贅,陸家雖說從未有白丁,卻從不入仕。據說,從祖父開始,就躲避著舉薦,父親亦是如此,他即便成為修士,也應遵循陸家的家規。原本他一首固守本分,踏踏實實,履行一個僕贅的職責,現在,他也依然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放鬆。可是,心裡想的不一樣了,別人不知,他自己是明白的。他害怕,恐慌,怕自己一個閃失,失去眼前的一切,更怕他暗中滋生的野心,讓他守不住最初的心。
曾經,他以為自己只是南柯一夢,卻不料竟然是夢想成真,曾經,他以為,他窮其一生只能默默仰望,將那份愛意深埋心底,但是,他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饋,就開始張狂,開始嫉妒,開始希望他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而且,心底的那個狂妄的夢想總在暗暗滋生,那是一個不能透露的秘密,是一個會被人恥笑的痴念,如果讓人知道,他會無地自容。那是一個太過遙遠的夢幻,是高遠天空的一顆星芒,雖然充滿誘惑,但太過飄遙,只適合仰望,不能幻想攀折。
所以,妻主問他時,他不敢說,不該說,也不能說。但由此,他又違內規,勿妄勿隱,他沒做到。但他並不害怕了,他知道,自己不會因此受到責罰,終是失了一份敬畏之心。人總是在安逸中漸漸消磨,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變,但在不知不覺中,他還是會變,儘管,這不是自己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