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那個背摔,真的很剛猛,很灑脫,很英武,我還是很,很欣賞的,也很感謝你。你武力值不低,以後打架我們不會吃虧的。可是,還是要慎重,要明白過剛易折。”採蓮覺得,要是沒有那句可是會更好,但自己真的不太會純純地讚美,這應該也算她的一大弱點。
青芝一首默默聽著,聽到採蓮的分析,他無比後怕。無人作證,他會如何?最輕處罰便是刑杖,道歉,賠錢,僅僅如此,不僅尊嚴掃地,他也沒法向父親交待。他不是秦寬,背後沒有依仗,輕率行事,後果嚴重;若真如妻主所說被刑獄,他只能從此淪為苦役。妻主己經是最大程度地維護他了。可他卻想逞一時之勇,為所謂的男兒氣概,去以卵擊石。這不是平等主體的村人打架,是天塹之別的兩種身份在對壘,他真的不自量力了。而他居然,還覺得妻主不解他苦心,甚至是暗生埋怨。不是妻主不理解他,實在是他不知好歹了。瞬間心結解開,萬分愧悔。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和衝動,更對父親和妻主心悅誠服。尤其聽到最後幾句,心下感動,這是第一次,妻主對他說欣賞。
採蓮卻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青芝這樣憤怒,肯定還有其他層面的原因,不會單單認為是一樁小衝突。他那種古代思維,怕是也會因此氣惱吧。還是需要調查清楚,給他洗腦的。於是接著問他:“青芝,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他今日得逞了,我以後就得沒臉面對你了,是不是還需要蒙個面巾,從此對你低眉順眼?”
那些烈女傳上的楷模,可不是被人看了胳膊就整個砍掉,被人摸了鼻子,就生生削掉,操作生猛,血腥剛烈。她來自故鄉,那些美麗的姑娘夏日的身姿,是何等養眼,是都市靚麗的風景,每每回憶起來,也是心情愉悅的。她可不能接受青芝有烈女這樣恐怖的思想。
“妻主,青芝的身份才應如此的。若是青芝,自是會無顏面對您的。不過,青芝能夠自保的。”他內心深處的想法居然被窺測到,可他,身份不同,不該有此想法的。他只能偷換主體,表明心意,但如此一來,他的態度也就藏不住了。
果然,小小年紀,一腦袋大泡啊。
“但我不認為應該如此看待此事。即便他得逞了,也不過被人摸一下罷了,看就看了,摸就摸了,又能怎樣呢?會因此少塊肉嗎?誰人說這樣就是不潔了?人的眼睛和手有什麼區別嗎?”採蓮懷有一種挽救失足少年般的使命感。
青芝睜大了眼睛,是的,這番言論,他是聽得驚天動地,且是他不能接受的。男女授受不親,何況她是有夫之婦,儘管自己身份卑微,但終究也是男人,妻主怎麼可以這樣隨意?”
“妻主,青芝萬不敢如此認為,必會遵守婿規的”,他不能苟同採蓮的觀點,又不能違反上下尊卑,只得仍拿自己說話。在他們的婚姻中,應該遵禮守規的是他這個僕贅。
採蓮覺得,她得治病救人,不能讓這些歪理邪說左右這個年輕人。於是鄭重說道:“青芝,你要學會思考,學會甄別,任何事情,不要一味尊崇所謂的正統,要學會棄其糟粕,取其精華。你的那些六出七戒八規,回頭最好都給我忘了、燒了;平日裡多讀些君子立身處事之道的書。我過去也讀女則女戒,但只吸收書中要求女人自強自立自尊自愛潔身自好勤勞立身的宗義,這些,無論對女人男人都是一樣的,是一個人應該具備的優秀品質;相反,那些要求女人自輕自賤,自我否定,認為自己不如男人的觀點,比如《卑弱》篇、《恭謹》篇,我都是否定的,拋棄的。人本不應分男女、分身份,都是應該具備君子品性的,都應心懷寬廣,謙和低調,與他人和諧相處。你也己經讀過很多書了,今後也仍然會讀,在接收的過程中,應保留自己的見解和主張,不能照單全收,人云亦云。你要明白,所有的人都應被尊重,沒有因為身份不同,就要區別對待的那一套。”
看見青芝一副不能認同的表情,採蓮繼續給他洗腦,言語間也更加大膽:“我告訴你,我就是被人摸了,我也無所謂,我也不在乎,我照樣是冰清玉潔的,因為我表裡澄澈,肝膽皆冰雪。錯的不是我,我沒有對不起誰,絕不會哭哭啼啼自我譴責的,更不會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大不了,我再摸他一下,也就討回來了。我希望,你也是一樣的,若是哪天,你真的被人輕薄了,也不要有任何心裡負擔,在我眼裡,只要你的心乾淨,你就是乾淨的。”儘管他是一個男人,被人佔便宜的機率很小,但既然他要刻意偷換主體,把他放在受壓迫的地位,採蓮也順勢打壓嘲諷一下他,省得他生出要求女人的心思。
可說到此處,採蓮心內仍是惶然,那些幾千年流傳下來滿目的竹簡帛紙上,只寫了兩個字:吃人!在傳統禮教中,女人總是處於弱勢,屬於被打壓和要求的一方,在這裡,青芝的身份是處於弱勢的,所以,他只敢反覆偷換主體,不敢對她提要求,她深深理解那種無奈。但是,她畢竟沒有被洗腦,她的認知,也完全能夠支援她全面、客觀、辯證、一分為二地看待問題。對那些禮教,倒也不會全盤否定,裡面還是可以提煉出普適性的一些內容的,但是一定得拔到一定高度,站上去再理解篩選才好。否則,斷章取義,無腦尊崇,只能是吸收了糟粕,摒棄了精華。青芝現在就有點形而上了,她得把他帶出來。
聽到採蓮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青芝還是相當震撼的。這打破他一首以來對禮教的認知和敬畏,他一首把自己放在一個框架裡,按裡面的標準要求自己,他認為自己就是與別人不一樣的,就是應該如此的。現在,妻主告訴他,他與其他人沒有區別,世間標準對所有人的都是相同的。而且,女子也不必遵循女規女戒,還要摸回來,妻主究竟是怎麼想的啊!這些想法太大膽了,一時間他很難接受。這種顛覆性的言論,他也是不能完全認同的。他知道妻主不喜歡禮法綱常,不尊崇男尊女卑,不贊同上下有別,不認可主僕之規,自己也因此很受益,不用在她面前總是站著,也不用服侍她洗漱,更不用日日跪地給她洗腳,不用接受屈辱的烙印,享受了很多不屬於他能擁有的平等和尊重。卻沒有想到,連肢體接觸她都不以為意,能夠如此雲淡風輕。自己和她之間的距離是多麼遙遠啊,不知先生是否贊同妻主的觀點,若是有一日,出現一個和妻主一樣大膽不羈的人,妻主會不喜歡他嗎?可他真的不能認同啊。
他還是別在這個問題上死磕了,先繞過去,求同存異吧。所以,他很快調整好自己,恭敬地回應道:“妻主,青芝明白了。其實言語衝突也好,動手動腳也好,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不必太在意。因此,處理的時候可以更冷靜一些。”
見青芝不再堅持,採蓮也鬆下來,緩聲道:“正是,我們甚至可以更陰損一些的,對君子自然是君子的做法,對小人自然是其人之道還施彼身了。”
還是這樣的不拘一格,青芝默默地想,她終究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子,這樣的無拘,這樣的大膽,他很難征服。自己要想真正走入她心裡,須得能接受她的觀點,可是,自己目前,並不能接受。他是僕贅,是要像女子一般守規守戒的,如果他真的被人輕薄了,是不可能這樣輕鬆的,他怕妻主會嫌棄他骯髒,認為他不自重,是肯定沒臉面對的。但他也同樣希望妻主也是注意保護自身,不讓人佔到便宜的,更不能去摸其他男人的,對他而言,這不是討回來,是吃更大的虧。他只是地位低,不敢提要求,可是心裡同樣是在意的。
這件事情雖然過去了,可還是反映出他們不一樣的對事態度,處事準則。他還得努力,要麼接受妻主的觀點,要麼讓妻主認同自己。好像,很難。暫時不能達成一致,就先這樣吧,他總不能忤逆主人,更不能要求主人,只好先擱置爭議。但他還是不失時機地說出他想要表達的親暱:“青芝知道了,親。”
額,以為他沒聽到,其實是他在選合適的時機,這個青年並不是那麼刻板和規矩的,很會順杆爬的。以後說話要注意點了,採蓮暗裡告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