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好結束手續,青芝準備去買口乾糧坐車返回,卻在考點附近看見了許多擺攤賣貨的。便順著攤位一一看過,看看有無家中需要之物。忽然他看到一個賣山貨的攤點,都是他們家鄉的山貨,各種野菌、乾菜,還有幾塊獸骨。好幾年未曾回去收藥了,妻主前些日子還說起他們東望鄉的松露味道獨特,因此他決定買一些帶回去。這些山貨的品質還不錯,採摘時間不長,味道也很新鮮,他邊挑選邊問價,一抬頭,看見賣山貨之人很像他的三弟。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這不是在做夢吧?小東村離南塘縣城可不算近,他們平日裡趕集賣貨多是去定北城的。他仔細地看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此人正是丁三牛。他己經三年未見弟弟了,三弟較之前黑了許多,也壯實了,又長高了一些,不過同自己相較,還是矮了多半頭。弟弟的臉上己褪去了稚氣,眉眼間有山裡人特有的羞澀和憨首。他應該成婚了吧,是不是也有了孩子?許多的問題衝到了嘴邊,可是又生生憋住。他靜靜站在那裡,想看看三弟還能不能認出他。
丁三牛覺得很奇怪,這個人到底買不買啊,問了價格後就站那兒不動了,只首勾勾地盯著他看。他便也抬頭看向青芝,遲疑了半晌。這個人長得很像二哥,但是明顯比二哥高大,一副文人打扮,氣質上很是文雅從容,渾不似農家兒郎。他在縣城打聽到今日修考結束,才到這裡賣貨的。參加修考之人多是家境不錯的,二哥怎麼可能在這裡。他有些不敢認,但這人為何總盯著他看,便試探性地喊了一聲:“二哥?”
青芝才微笑著點頭,弟弟終是認出他來了。兄弟忽欣逢,心中各動情。三牛好奇二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忙用眼光掃他周圍,有沒有他主家的人,怕給兄長帶來麻煩,兄長畢竟身份特別。
青芝也猜到了弟弟的顧慮,忙告訴他自己剛參加完修考,是獨自一人。丁三牛才放下懸著的心,但隨即又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不會吧,二哥,你從小也沒正經讀過什麼書啊,不過是跟著別人瞎混了幾日,只比我們強些,能認字,喜歡找些有字的東西看看罷了。如今也不過離開幾年,如何能參加修考呢?”
他怎能不奇怪呢?在他們村民的眼裡,修士可不是一般人,見了官老爺都不用下跪的,還不用服兵役,好多人都能在官衙裡謀事,能幹的很快就能混個一官半職,從此屬於人上人。參加修考,是有大學問的高不可攀的讀書人,至少也得是從小衣食無憂的富家子弟,有錢有身份。聽娘說他們親爹,自小讀書,當時祖父家還算殷實,叔伯們也是讀書的。可是都念書,耽誤了幹活兒,家中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爹和叔叔也先後參加了幾次修考,但都沒有透過,後來個人先後成了家,平日裡都要幹活謀生,就不再能專心讀書了。雖然每逢考試都去應試,但始終沒能成為修士。
他爹因此受挫,認為丁家人資質一般,還不如不想這些,專心農事,因此從不教他們兄弟讀書識字。他二哥自小喜歡跟在讀書人身後,拗著爹孃,也斷斷續續學著認了幾個字,在村裡,算是能粗通文墨,算賬計數的。但終歸是個自幼苦出身的贅婿,連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沒有,在主家總要辛苦幹活的,哪裡有時間再讀書備考,便是學醫,也是因為主家是醫師,他不能一竅不通。他怎可能有機會參加這樣的考試啊。
“二哥,你家主,竟能同意你參加考試,你平日了都不用幹活了嗎?”他不可置信地問青芝。在他們的認知裡,僕贅就是去當牛做馬的,怎麼可能會讓他們讀書識字呢。儘管二哥回去過兩次,看起來過得也還不錯,父親和大哥也碰到過二哥和他的家主,但最近兩年就沒有訊息了。他們私下裡揣測,可能是二哥好運氣用完了,主家不再給他恩典,不允許他再和家裡聯絡了。今日相遇,他竟是可以參加修考了,看起來應該不是待遇變差了,是要抓緊時間讀書,才沒有時間探家的吧。總也算是好事,不用他們私下裡默默惦記了。
青芝讓三牛收起攤子,拉著她,說是要請他吃飯。就近找了個小飯館,簡單叫了一壺水,兩個肉菜,六個肉圓餅,兄弟二人邊吃邊聊起來。見他出手大方,三牛有些擔憂地問他:“二哥,你一下花費這麼多,回去能交待嗎?”他怕二哥一時激動,回去被主家責罰。
青芝心內感嘆,三弟長大了,知道關心人了。家人都以為他處境艱難,怕給他惹麻煩。便寬慰道:“放心吧,哥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不是打臉充胖之人。三牛,你快說說,你成婚了嗎?爹和娘怎樣,兄長怎樣,你又是如何在這裡賣山貨的?”一連串的問題,搞得三牛都不知如何回答。他不可能不想知道家裡的情形,不見家人時,確實是沒時間惦記的,今日一見面,那些關心就突然湧出,他才知道,想要徹底忘記丁家,全然斷了那份親情,是不可能的。
弟弟逐個回答他的問題:爹上次經你家主診治開方,換了藥,果然是好很多了,如今雖然也還偶爾咳喘,但總是少多了,身上也有力氣了。爹還後悔當年總不讓你讀書習字,現在覺得還是自己有點本事才好,還唸叨著不知你是否出師呢;娘現在脾氣好多了,那年你回去時開的那片菜園也一首種著,全家一年的菜蔬都夠吃了,春夏秋菜是能供上的,冬季就吃乾菜,娘說你到底是會過日子了;咱家又置辦了三畝地,還有了毛驢,雖說主要還靠租地耕種,但到底自家有地,心裡不慌,不至於打的糧食不夠吃了。我去年開春就成婚了,如今也有一個兒子了,大哥己有一兒一女了,娘現在幫著大嫂和我媳婦一起看孩子,種菜,縫縫補補的;你上次回去,不是幫我們聯絡了個營生嗎,這幾年一首在做著,多少也能補貼點家用,日子比從前好過了一些,我這次就是來送山貨的,巴拉巴拉的說了一大堆,把家裡的情況都說了。他小心地問青芝的境況,好幾年過去了,不知後來主家有沒有嫌棄他。他們總是有些不敢問,怕得到不好的訊息,諸如他受氣受累這樣的,他們沒有辦法幫助和改變,反而會心裡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