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此時後悔自己又多事,給她什麼草帽,後面又要藉口還草帽再來叨擾了,又要耽誤他多少時間啊,今天干擾得他少看多少書。不過總算是打發走了,但願不會再趕著大中午來還草帽吧。或許是他想多了,只是個多話喜歡與人聊天的婦人罷了,畢竟村鎮中這樣熱情的女人並不少見。至於贈送藥油和今日看診,不過是河面上偶然的一個浪花,生活中平淡的一件小事而己。
哪知第二日上午,青芝正在田裡除草,就聽到那婦人很有辨識度的嗓音在地壟間突兀地響起,喊著小陸醫師,小陸醫師,似是專門來尋他了。他是陸家僕贅,大多數不相熟之人,都認為他姓陸的,故而這婦人喊他小陸醫師。青芝驚恐萬分,慌忙將身子躲藏在半人高的莊稼中,一動也不敢動。
各家的耕地都是彼此相連的,此時正是農忙時分,幾乎每塊田裡都有農人在忙碌著,這下很多人都會知道有個美豔的婦人在尋他了。他的心砰砰亂跳,莫名慌張。要知人言可畏,雖然他們不曾有交往,可這樣被一個女人追到地頭尋找,好事的鄉鄰們此刻肯定卯足了八卦之心。若是被人中傷,傳出些流言,他該如何辯解?這個婦人選擇這樣的場所這樣的時間出現,是想做什麼?他只好緊貼著地面趴在那裡,聽著此起彼伏的各種聲音混雜著,撞擊著他的耳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間一點點地流逝,首到陽光漸漸毒辣了,西鄰土地上農人勞作的聲音都歸於沉寂,他才貓著腰悄悄走出農田,西下張望了一下,做賊似的跑回家裡。
此時距採蓮生產還不足一月,這個孩子十分磨人,因此採蓮完全被佔住了,他本不應在地裡待這麼長時間的。母親要照看遠志和雪見,還要洗洗涮涮伺候妻主月子,沒時間做飯的。從厚朴出生後,都是他準備一日兩餐。幸好沒有人詰問他為何回來這麼晚,否則他真不知如何回答。他手忙腳亂地準備好全家的晌食,剛停了火父親就回來了,母親也帶著遠志和雪見進了餐廳。
青芝慌亂地給大人孩子盛飯,喂女兒吃飯。
母親見他如此慌亂,出口問道:“今日怎麼回得這樣晚,天熱了,你不要在地裡幹得太晚。明日巳時前,太陽一大你就回來,千萬別中暑了,要懂得顧惜身子。”
青芝急忙回道:“是,母親。每日都是如此的,今日沒注意,回來晚了。您放心,青芝曉得保護身體的。”家裡一大攤子事,母親還這樣關心他,可他,怕是惹上麻煩了。這婦人這般尋他,他家中男人若是知道了,找到陸家來,他該怎麼辦啊!
喂完女兒,他顧不上吃飯,這兩天採蓮胃口不好,還要給孩子餵奶,他又單獨給採蓮準備了易消化的營養餐,忙著回屋裡替換採蓮照顧小兒子,讓採蓮吃飯。
等採蓮吃完,拍著厚朴睡著了,他顧不上吃飯就急忙偷跑出去。他找到昔日的迷弟,趙家的小弟,趙家兩個大的都己服兵役去了,只剩下一個不滿十五的小兄弟,當時還拖著鼻涕,總跟在兩個哥哥的後面追著他跑。情急之中,他也只能暫時想到個應急的辦法,他不能再獨自在田裡勞動了。他和趙家老三結個臨時對子,上午在趙家田裡幹活,下晌在他家地裡做活,這樣便是那婦人再找到地裡,他也不怕了,不是孤男寡女,他身邊有證人的。自從那年上公堂後,他就知道了目擊證人的重要性。趙家小弟弟沒想到他仰慕的丁大哥竟會主動來找他互助,過去,他們都嫌他小,沒人搭理他。不想,大哥二哥走後,自己終於成了丁大哥的跟班,一時高興的五官都擠到一起了。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下來。
搞定了種田搭子和目擊證人,青芝長出了一口氣。但願是他小人之心,但願是他想多了吧,也許人家真的是單純找他有事情。但他身份敏感,又是妻主產後的特殊時期,他必須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可不敢傳出什麼風言風語,他便是渾身是嘴,只要妻主信了,他也無法說清,萬事小心為上。
他忐忑地又過了一日。還好,地頭沒有傳來呼喊聲,醫館也沒有再出現那個身影。青芝剛鬆下一口懸著的氣,誰成想,只隔了兩日,他和趙柱在河邊洗臉時,對岸便傳來她微啞的喊聲:“小陸醫師,又在河邊等我?那日答應的事,今日怕是不成了。我家裡有事,先回了,明兒去找你。”說完又飛了個媚眼兒,扭身走了。
趙柱疑惑地問道:“丁大哥,你和她很熟嗎?我告你,這女人不大著調,你還是少搭理她。惹上了,我怕你甩不脫。”丁大哥人雖好,可終歸是僕贅,跟女人們搭訕,會吃不了兜著走。
青芝無奈嘆道:“我哪裡認識她,躲都無處躲。”這夏氏的話,會讓人生出多少遐想,幸虧找了趙柱一起下田,若是獨自一人,就更說不清了。
又過了一日,夏桂花又是在中午時分,頂著大太陽來到陸家醫館。這次藉口還草帽,還帶著自制的糖水請他品嚐。一進門就對藥童說:“小五,你娘說家中有事,喊你回去一下呢。知道我正巧要來醫館,便讓我傳話。”
藥童家也在河東住,和李家相鄰。也有過幾次讓人帶話喊他回家之事,藥童自是不疑有它,起身向青芝說了一下,準備離開。青芝卻感覺不安,立刻說道:“五兒,上午父親交待你碾的藥還沒弄完吧,趕快處理完,下午還要用。下晌準你半天假,想來也不是什麼急事,不必趕著大太陽回去。”他一向好說話,今日卻有些強硬。藥童雖然有些許不快,但也聽話的用惠夷槽滾碾天南星。
夏桂花嗔怪道:“哪裡急成這樣,人家家中有事也不放人。你啊,還真敢當陸家的家了。”
青芝覺得,她這樣幫著藥童說話,怕是要支走人,一旦和這夏氏獨處,很多事就沒法說清了。因此索性對藥童說道:“五兒,你也在藥館多年了,你也知道那年你不在醫館,我就犯了大錯。你是我的福星,只有你在我心裡才踏實。你就幫幫忙,等我父親來了你再走。”
藥童此時才明白青芝的用意,那年因他回家,剩少東家獨自司藥,差點惹禍,還因此被罰,他也覺得有些抱歉。再說這夏氏是個寡婦,本就易惹是非,他還是暫時留下吧。因此回道:“李家嫂子,家裡能有啥大事,我晚點回去也不耽誤事。”
見青芝和藥童都不給她機會,夏桂花只好作罷,把手中糖水分給藥童和青芝,笑道:“大中午的,還要碾藥,喝點清涼甜湯總行吧?”
藥童端起喝了,青芝卻不碰。夏氏也不勸,依然和他閒聊,言語間對他既關心又熱情,一點一點地遞進。青芝就算再遲鈍,也發現有些不大對勁了,但終究人家也沒什麼太過分的舉動,就算言語有些熱情,也在農人正常的範圍內,自己反而不能說什麼,否則就是他心思不純了。
如此又聊了近半個時辰,夏氏才言笑晏晏地起身告辭。口中道:“我不過是趁著晌午孩子們睡了,來還草帽。小陸醫師怎的如此緊張?行了,我走了,改日再約。”說著,又飛出一個媚眼。
青芝暗暗鬆了口氣,對藥童說道:“五兒,既是家裡有事,你們同路,一道去吧。”藥童和夏氏兩人便相跟隨行。一路上,夏氏問了藥童很多閒話,諸如午間他總在醫館嗎,有無只有一人的情況,何時醫館比較清淨,陸醫師出診時醫館誰駐守等等。藥童只當是她沒話找話,回答了她的問題後說道:“嫂子,人家是贅婿,日子本就不大容易,你又是一個人,要注意些,你們不好單獨相處的,幸虧今日我沒走。”他還是想得少了,不如少東家謹慎。此刻心內有些佩服青芝慮事周全,對方才青芝不准他回家的些許不快也釋然了。
婦人離開後,青芝的心中滿是慌亂與不安。他至今不知這婦人是誰家婆娘,也猜不透她為何三番五次來找自己。他又不能向誰打聽,否則更會讓人懷疑,只能被動地等待著不知何時,不知何地她的忽然出現。可人家又沒有過分的舉動,令青芝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貓捉弄的老鼠,驚恐萬分卻又無處可逃。他該如何躲避呢,他能找種田搭子,卻無法不在醫館值守,如果總是這樣,一來二去,用不了多久,怕是就會被她的家人找上門了。勾引有夫之婦,想想他就怕得不行。這個女人到底想做什麼,他一個無財產無自由身份卑微的僕贅,怎麼會突然之間就被盯上了呢?是要被碰瓷還是被設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