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個想法,夏桂花忽然就興奮起來。死鬼男人己走了兩年了,寡居的日子艱難,拉扯著兩個孩子,還要看公婆和伯叔妯娌們的臉色過活。長夜漫漫,何日是頭啊。想她當年也是村中一枝花,嫁給李二鎖後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為何要為他守著?可沒想到,跟那貨郎不過廝磨兩次,竟然有了冤孽。她正愁眉難展,不知如何解困,竟然有今日的奇遇。
這贅婿的出現,好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她黯淡的前路。一個大膽的計劃呼之欲出,漸漸成熟。
她須得好好籌謀一番,下些功夫,收編了這個正當年的漢子。她只要帶上兩個孩子,想來家裡的公婆叔伯也不會拒絕,他們早就嫌她們孤兒寡母的是拖累了。李家的田產,不可能分給她,但有兩孩子,她怎麼也要分幾間房子。有了房子,寡婦再嫁,任誰也說不出什麼,日後,可以租地耕種。這贅婿僕贅出身,定然是知冷知熱的,男耕女織,妻美夫壯,日子豈不美哉!
只是要讓這陸家放人,恐怕要費些心思。不過,陸醫師那人是個重臉面之人,若是他家贅婿勾引寡婦有孕,他們怕名聲受損,也怕吃官司,只要自己咬死了,想來最後,會打一頓攆出去。反正作為僕贅,他也無處可去,自己好心收留,他應該會從了自己。只是,她的時間不多,外圍輿論是威逼,還得想辦法誘其密切接觸。
夏桂花越想越興奮,恨不得拉開屋外的茫茫夜色,投入到斬夫計劃實施中。她不能盲目行動,要找到熟悉陸家,熟悉這贅婿日常生活的人,打聽到可靠資訊,方便自己坐實栽贓。
這一個夜晚是一個普通而平常的夜晚,夏氏的盤算青芝卻一無所知。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他甚至不知被他正骨的婦人是何模樣,就陷入一個精心編織的網中,即將成為獵物。
夏季的晌食後至未時末,陸父會在家中午休。青芝早己出師,這個時段,都是由他在醫館坐診。午間天熱,不適合在日頭下幹農活,醫館的病人也不多,偶爾幾個來抓藥的,或者是突發暑熱、突然外傷的患者。所以大多數時間,他都坐在醫館翻看醫書或其他書籍,雖不能午休,但相對來說,也算是一日之中,少有的清閒時段。
這日中午,外面日頭正毒,沒有一絲風兒,蟬聲在寂寥的午後顯得十分喧鬧。青芝正在醫館靜坐翻書,藥童半躺在藥櫃前打盹,窗外的槐樹上雪白的槐花帶點甜膩味道的香味裡,忽見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婦人走進醫館半掩的門扉裡。這婦人打扮的清涼妖悄,青芝猛一看見,急忙避嫌般垂下眼簾,便聽到一道微微暗啞,媚感十足的聲音響起:“小醫師,大中午的,就你一人看診嗎?”
青芝聞言只得抬頭,見這婦人面如滿月,體態豐盈,一對美目似含秋水,正微微斂衽行禮。他起身招呼道:“大嫂不必多禮,有何不適,坐下細說。”上門不是看病,便是抓藥,他們醫館需溫和相待。來人他雖然不熟,但並不面生,大抵是鎮子裡誰家的媳婦。
雖然來南塘鎮六年了,但他平日裡與人交往並不多,僅限於參與過磨坊磨面的農家漢子,幾個店鋪商戶的夥計掌櫃,田畝相連的耕戶們,倒也能夠認識,平日相見也打招呼,再有就是看病抓藥的熟客,看過診的病人,見了也能認出。但對於鎮上的女人們,除了左鄰右舍常打交道的幾個,其餘的,還真是沒怎麼交往過。偶爾照面,打個招呼的居多,因而他並未露出相識的表情。
夏桂花有些不解,也有些憤怒。幾天前剛剛幫她療傷,今日卻擺出一副不相識的樣子,此時又無他主家人。她模樣出挑,見過的男人,多有垂涎,可這贅婿卻無絲毫驚豔,難道是她想多了,還是這人太能裝?便擺出一副老相識的面孔,嗔怪道:“怎麼,這麼快就不認識了,前幾天河邊,又是送衣簍,又是看傷腳,又是贈藥油的,怎麼今日就不認識人家了?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青芝才恍然憶起,幾日前的黃昏,他在田邊的小河裡洗手洗臉,這婦人在河邊洗衣,起身時傷了腳踝,他為其正骨,又恰好裝著他們醫館專治跌打扭傷的藥油,當時也未多想,便贈給了她,只當是醫者之心。自己連她臉都未敢看,就怕惹麻煩,更不知是誰家婦人,只隱約中有個印象,好像是河東岸的人家。
既然今日上門,想來己經無礙了,大約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前來感謝並複診一下吧。青芝便做恍然狀,關切地問道:“原來是您呀,腳好了嗎?可是還有不舒服,我幫您看看吧。”
夏桂花笑道:“腿腳倒是好了,別說,小醫師你可真是妙手神技,那個藥油也不錯,腫也消了,一點兒也不疼了。我這不是想著,不能白承你的情,總要表示感謝,再支付藥油錢麼。總惦記著,吃不好睡不好的。”
隨著她的走近,青芝嗅到一股甜膩的香氣。原來不是窗外的槐花,而是這女子身上的脂粉香。雖然病人無男女之分,鄉間醫者也並無多少忌諱,但到底這婦人年歲也不大,又穿著清涼,青芝終是有些不大自在,謹慎地保持著距離,端來一個方踏,讓這夫人放腳。他仔細看了看外觀,又用醫館的絲帕覆了她的腳踝,摸了幾下,說道:“您放心,己經完全恢復了,可正常行動。藥油錢就算了,不值多少,都是一個鎮上的,能幫到您就好。”
傷腳也看了,意思也表達明確了,青芝本不是多話之人,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想著這婦人也該告辭了,可她卻穩穩地坐在桌案前,東拉西扯地問詢,什麼你來南塘鎮幾年了,你主家待你如何等,全是女人閒聊之語,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訕。他總不能開口趕人,只好不自在地應付著,書也看不成,心內極為不快,也不好表現出來,還得擺出一副平和清朗的表情。
聊了一刻鐘,見這婦人不打算起身,青芝無奈,只好大聲喚藥童,讓他給這婦人倒水,又暗示藥童拿出醫館備給病人的遮陽草帽,用依然溫和的語氣說道:“也不知如何稱呼您,午間日毒,您戴著這頂草帽回去吧,醫館還有幾頂,不用著急歸還。”算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夏桂花見他並不熱貼,雖然醫館午間無病人,但畢竟還有藥童,摸不清虛實,不能太放肆,免得一下子驚到了,下面就不好進行了。因而半開玩笑地說道:“早就知道人家姓夏了,還要再問。你如今也是個醫師了吧,難道家裡還管得這麼嚴厲嗎,怎麼看著不大敢言語啊?”
青芝知道,他總是身份特殊,至今鎮上也只有兩個贅婿,雖說這幾年人們都熟悉了,不再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但難免也會被人提起一兩句。前幾年他忽然消失了大半年,偏巧消失前曾經受罰,身上帶傷在田裡幹活時,也被人看到了,過後鎮上就有各種傳言。有說他不服管教頂撞家主被攆走的,有說陸家如何苛待他,動輒打罵,打得渾身是傷下著大雨還被逼在地裡幹活的,有說他不得主人待見的等等,反正說什麼的都有。陸家因為生活相對富裕,和鎮上普通人家的來往並不密切,也不喜歡與人攀聊,謠言也總是避著話題主人的,所以他們並不是十分清楚。不過,即使知道,陸家人也不屑於解釋什麼,他們和周圍的鄉鄰們不大一樣,不熱衷於飛短流長,雞零狗碎。
青芝也是照顧完先生和坎勐回來之後,聽他的小迷弟說的。謠言總是謠言,真相一出來自會不攻而破。等他還算隆重的冠禮過後,這些傳言就慢慢止住了。如今,更是過了好幾年了,誰還不是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他就算特殊些,也只不過是這小鎮上普普通通的一個農夫罷了,誰還會總是關注他。這婦人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河邊偶遇,出手相助罷了,怎的似是對他如此關注。難道想八卦些什麼作為與人相談的話題?
對婦人之語,青芝覺得奇怪,他何時知其姓夏了;對這夏氏的問題,他也不願多言,陸家待他如何,也無需對外人交待。因此應付道:“有什麼嚴厲的,不過是我不怎麼愛說話。今日天氣燥得很,怕是有雨,您早些回去吧,當心趕上雨”,邊說邊喊藥童送一送,有點攆人的意味了。
夏桂花見他如此,也不好再待下去,今日是先探探虛實,正面接觸一下。看起來並非似她想得那般,這贅婿對她並不在意。那麼,接下來,她需要造勢,弄些輿論出來了。好不容易選個容易下手,她還算滿意的,怎能輕易放棄。因此便嫵媚一笑,邊走向門口邊說道:“那小醫師忙著,我先走了,過後再來送還草帽”,扭著身子出了醫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