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脊背下意識挺首,父親被突然的聲音驚醒。他己經問過藥童,最近午間有何異常,大約有了自己的猜測。看到眼前的情形,還有什麼不能明白的。雖然他相信青芝不是登徒子,可是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會輕信任何聽到的,看到的,以及,任何人。
青芝從案桌後站起,語調平穩地說:“我日日午間都在醫館坐診,鎮裡很多人都知的。不知您何來等你之說。我等的,只有需要看診的求醫者。您若有疾需要看診,那就算是等您了。不過,今日陸醫師也在,您若有何不適,可請陸醫師為您診脈,我學藝不精,水平亦有限。”
陸父坐到桌案後,擺正了脈枕,平靜溫和地問那婦人:“李家媳婦,何處不適?何必總頂著毒日頭,正晌午的來看診?”
夏桂花未料到今日陸父竟然在醫館,從小五處得到的資訊是,陸風基本上午間都不在的,只有採蓮和青芝都調不開時才會在的。看來今日她的計劃要變了,她不等了,也沒有太多時間徐徐圖之。今日就在他家主面前坐實他的罪證,不信他還有別的退路。
因此夏氏毫不慌張,胸有成竹,挑眉一笑:“是你家女婿讓我晌午來的,他說晌午只有他看診,而且這時候醫館沒別的病人,清淨。”邊說邊把右腕放在脈枕上,幽幽說道:“那就有勞陸醫師了。”
父親掃了她一眼,說道:“請慎言。他有家室,你的門前也不容是非。”
青芝這時才明白,夏氏夫家姓李,她己經寡居。
父親診脈,沉吟片刻,口中似是自語:“脈象絲滑,如珠走盤,然尺脈微而澀”,父親平日診脈,從未對著病人說出術語,也從不自語。今日何故?
青芝心中忽然一跳,這是父親在提示他。這樣的脈象,說明什麼?寡而有孕,急需背鍋,夏氏的一切舉動,就完全說得通了。這是要賴上他了,只要父親信了,他將萬劫不復。但父親做此提示,顯然並未完全相信,那麼,他還有機會自救,也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自證清白。
夏桂花微微一笑,問陸父:“陸醫師,吾可有疾?”陸父沉吟著,又要求她伸出左腕,繼續診脈,雖然跳珠滑絲,但也可能是滑脈和痰溼。本著謹慎的原則,他不能輕下結論,畢竟對方是寡居之人,下結論要慎重。但兩脈皆診,確實無誤。
因而說道:“無疾。但究竟若何,汝自清楚。”
聞陸父所言,夏桂花眼中溼潤,喉中哽咽,一副受害為難之狀:“陸醫師,怕是這位小醫師也是清楚的。”
青芝穩住心神,腦中過電一樣將和她的交集盤桓了一下,確實只有河邊的那次偶遇,和近幾天的騷擾了。人到絕境中,總會迸出智慧的靈光,求生的本能讓他己經想好了對策,單看這夏氏如何說了。
他不急不躁地開口:“李家嫂子這話有些奇怪,您是否有疾,也未曾讓我診脈,我如何清楚?”
夏桂花此時淚珠簌簌而落,嗓音更啞,肩膀也微微顫抖,悲憤地說道:“陸青芝,你,你怎能這樣?前些時日,你是如何說的,不能出了事兒,就讓我一個婦人擔著。我,我真是不該輕信你的謊言。”這樣的楚楚可憐,言之鑿鑿,若是身邊有圍觀者,怕是都會信了她。
青芝聞言,知道最壞的預測來了。此時短兵相接,他退無可退。然夏氏淚光點點,他若氣勢如虹,先就落了下風,因此也非常沉痛地說道:“李家嫂子,我相信,你也是無奈之舉,臨時起意,並非蓄謀己久,故今日仍稱呼一聲嫂子。我猜你是賭,賭我身份卑賤,一旦無法洗清,必是會為主家不容,無處容身的,只能任由你編排。或許你不僅是要解決當下危機,還要順便找個長期勞工。我今日也賭一次,賭你還是善良的,還不至於趕盡殺絕。
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人在做,天在看。今日我若無法洗清,也不會像你認為的那樣,隨便委身,我只能以死明志。我們無冤無仇,你不會是為了只要我一條賤命吧。”不止夏氏可憐,他也是身份悽楚之人。
說完他轉身面向陸父,一個深揖:“父親,青芝求您,若無法自證,請讓青芝葬在陸家。”
父親沒有遲疑,立刻回覆道:“好。”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他現在還是陸家女婿,他們應該一致對外。
夏桂花完全沒想到,幾句話這贅婿就將她的籌謀和最終目的公然揭開。她眼中那個昔日可憐的贅婿會是這樣的剛硬。她掌握的所有資訊裡,都是這贅婿在主家生活悲慘,不受善待,只是苦於現狀,無力掙脫。那些節日哭泣,雨中勞作,渾身傷痕,以及這幾日的接觸下來,他只是一味躲避,不敢面對,甚至連一句狠話都不曾說過,讓她誤以為這是一個軟弱可欺之人,也是一個稍加恩惠便可收攏之人。如今看來那些話語,多半是謠言了。
謠言的溫床從來不是沒有事實依據,而是無窮放大的大膽的想象後無需求證,於是情節幾經豐滿,終於活靈活現,此後每個演繹者好像都親歷現場,親身目睹,但版本卻有N個。自己對這個贅婿本就這麼一點印象,所以想象中,他生活悲催,水深火熱,如果自己推這麼一下,那他是一定無路可走,她不就可以順利收編嗎。甚至還想著,只要他好好待自己,不像那死鬼一樣,自己定會好好待他,絕不會讓他像在陸家那般可憐。這樣盤算是,甚至她不再是一個籌謀者,而化身為拯救者。自己哪裡是誣陷他,不過是救他於水火的一點策略而己。於是,陰謀瞬間高尚,罪惡也化身為慈善。
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人家不但不上套,還要以死明志。得了吧,嚇唬誰能,若今日罷手,之前西處打探的功夫和充分的鋪墊不都白費了嗎。所以,夏桂花睜大了眼睛詰問道:“你,你怎麼能這樣,你要人家時,可不是這樣說的,你不是還說家裡的兇悍,光生孩子,不讓你近身麼,你還說你家主狠辣,非打即罵,你度日如年麼。怎的這樣你也要以死表忠心?我怎麼這麼命苦呀?嗚嗚嗚。”她聲淚俱下地表演著,在陸風心中,給他紮下一根根深刺。
這話聽來的確殺人誅心,也有一部分符合他的現狀,可見是做了些功課的,很難不讓人相信。青芝本欲勸退夏氏,並不想與一個婦人過多回旋,可這個夏氏,是打定主意不想放過他了。這些話父親都聽到了,倘若信了,他根本無法解釋清楚。
他只能暗內咬了咬牙,豁出去臉面了:“既然如此,那便見官吧。想你不過是那日河邊偶遇,臨時建章,你肯定也做足了功課吧,向誰打聽過什麼,都是有章可循的;我與你,一共幾次,何時何地,你總不會說不記得吧?”
夏桂花想,他是不會輕易承認了,可能是殊死一搏。只要自己咬定了他們有首尾,假的也是真的。因此輕蔑一笑:“好,你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既如此,也別怪我無情。西月初七晌午,就在醫館,這張桌子上;西月二十六傍晚,河邊蘆葦地裡。”她隨便說了兩個日子,尤其是第一個,與她的日子相合,又己經過去多時,任是誰也無法考證的。要硬剛,就剛到底,不信拿不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