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覺得,此類問題,最好一次解決,省得在這種小事上反覆浪費精力;而且這不僅是他的自我禁錮,還涉及到他對自己的要求。今時今日,他的身份使他不敢對自己有要求,但一旦某日,情形發生逆轉了呢?那麼就不是嚴於律己,而是嚴格律她了,這個是自己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她不是女權主義者,但是嚴格的平權主義者,她認為在思想上,必須絕對平等。性別不同只是自然分配的原因,但思想深處必須沒有任何歧視。沒有什麼事情要認為,這件事必須男人做,這樣的事必須女人做,是誰都不必須,誰都可自選。雖然到她離開時,生孩子還是必須女人做,但也只是因為器官的原因,是自然屬性,而非思維屬性。如果技術成就了,是一定要讓男人生一次的,讓他們感同身受懷孕的痛苦,生產時的疼痛和命懸一線,產後無法控制的抑鬱之情等。希望那時,他們不會再說出天經地義,本該如此這類無稽之語。
青芝現在只是雄性思維還沒有覺醒,這樣說不準確,應該是還在壓制中,束縛中。實際上,自己對莫馳的態度他己經吃醋了,不爽了;秦寬若真的摸臉成功,他定會怒髮衝冠。而莫馳,還是她的表叔呢,秦寬也沒能如願。若是某一天,自己能有機會認識接觸更多異性的話,他的醋意這麼濃,她們是沒有辦法和諧共處的。
採蓮覺得有必要了解父親對此事的處理,從此鄉正統思想的角度衡量自己是否偏離度過大。因此問道:“父親是如何看待這事的,如何處罰你的?”
青芝如實回答:“父親寬容,未斥責和懲罰僕身,只是告誡僕身今後要慮事周全。”
採蓮沒想到,父親居然也如此寬容,看來也不認為他有多大過失了,這也正好給自己提供了論據。“便是父親這般注重規矩之人,亦不覺得你有多大過失,否則,不會輕輕揭過。假如因此受罰,難道你真的不覺得委屈嗎,真的會心甘情願嗎?”採蓮問道。
“妻主,便是被罰,青芝也不敢有異,心中當然也有委屈,但凡事要從自身找原因的。”他的身份縱有委屈,他也得受著,受不得屈,立不了身。不過,陸家並未給他多少委屈,所以他才更加自責。
說到委屈,自然逃不開身份,或許,青芝會把一切原因,都歸結到他的僕贅身份,而不去分析真正的原因,也就看不清真相,走不出誤區了。
“你說,鎮上這麼多人,為何夏氏偏偏要誣陷你呢?”採蓮換了個方向問道。
妻主果然還是這樣問了,他的小眾身份是唯一的原因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原因。但是他不敢說,妻主可能會認為他是主觀不自重,客觀找原因。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採蓮繼續說道:“你可能會認為是你的身份所致,不過我倒是認為夏氏眼光不錯。鮮花當然人人喜歡了,怎會是花的錯呢?不妨換個角度看問題。”他一首因僕贅身份自卑,需要樹立他的自信,才能幫他走出陰霾。
他算什麼鮮花,不過是牛糞罷了。但妻主的角度令他欣喜。不是他有錯,也不是他尷尬低微的身份,而是夏氏眼光好。發生這樣的事,妻主既未斥責他,也未說夏氏一句壞話,反而誇夏氏眼光好人聰明,也間接誇他像鮮花一樣被人喜愛。妻主看問題的角度從來不同,別的女人,遇到這樣的事,不是大罵對方狐狸精,就是斥責自家人不檢點。原來事情還可以這樣理解,這樣評判,可誰會這樣給自己貼金啊。青芝不敢置信地問:“妻主,您真的不怪僕身,青芝在您眼裡,真的,這樣好嗎?”
果然夸人更容易洗腦,設個X,他就主動代入了,而且還是肯定代入。不過這樣很容易偏離主題。只好先順著他的思路拐一下,如果這樣切入,能讓他從自我否定中走出,也不錯。
“是啊,在我眼裡你一首就很好啊,所以,才會被人看上。你應該高興才是。哪日我不要你了,你還會有更多的選擇。你卻還因此不開心,不是傻嗎。你不開心總會影響到我的心情,進而影響奶水質量和數量,最終影響到你兒子。孰大孰小,你不會不懂吧?你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影響我和孩子,你不覺得愚蠢和過分嗎?”採蓮將精神問題,迴歸到現實中,落在具體的自然角色裡,引他深思。
青芝終於意識到他不該陷入自設陷阱卻全然不知,錯上加錯。他是一個父親,也是一個丈夫,僕贅也是夫婿,也承擔著重要職責。雖然想通了,可依然自責:“妻主,不是青芝出不來,若那日青芝不去管她的話,就不會引發後面的事情。是僕身思慮不周,沒有把好握界限。”他仍然認為他還是有錯的,缺乏起碼的規避意識,才會被構陷。
在這個問題上,採蓮與父親的看法不同。真要考慮孤男寡女授受不親的話,醫師便不能給異性看病了。生活中總有特殊情況,一旦顧慮太多,會耽誤救治良機。不過,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也的確必要。
因此採蓮強調:“你是醫師,特殊情況,度氣度藥都有可能。自我保護是應該,但也不必杯弓蛇影。還是那句話,吾己放之,汝何仍負?青芝,你用你的標準嚴於律己,我自是管不了,但我是用我的標準要求你的,你很易做到;你若用你的標準要求我,我先宣告,我做不到,也不接受。若是你的確想一生相隨,就必須在對待我的時候,按我的標準要求。要麼,你改想法,要麼,你換角度。你給我行禮和敬稱,我原本也是接受不了的,後面我不從夫妻的角度去考慮了,而是從契約的角度去認同。你只是遵守契約,契約無對錯,就是這麼要求的,你也是自願接受的,所以我尊重你的契約精神。但我沒有籤這樣內容的契約,所以,你不能拿那些陳規陋習要求我。你願意作繭自縛,我無力拉你出來,是我無能。但我自己,一定自我救贖。”
她想到高緯,想到小憐玉體橫陳時,雖然是亡國之君,雖然其他方面都非常不堪,但精神高度還是一般凡夫俗子達不到的,在美不私藏而能共賞的角度上,還是有可圈點之處的,甭管是為了撈錢還是炫耀,最起碼沒有雄性的獨佔思維。
青芝聽到妻主的這一番話,己經沒有那麼震撼了,畢竟上次爆頭時就己經灌輸過了。他也真的明白了,如果自己不能達到和妻主同頻共振的程度,是真的無法相守到老的。不管他怎麼自我要求,是真的不能約束妻主的,而且,妻主的觀點,他大部分己經能夠認同了。只有經歷了切膚之痛,他才明白若僵硬地認同那些禮法,許多時候並不公平。雖然仍有不敢苟同之處,但他不能擱置了,必須先表態。儘管他不希望妻主被人覬覦,也不願妻主欣賞他人,但是,為了永遠能在一起,他只能放棄對主人的要求:“妻主,是青芝錯了。您的高度,青芝確實達不到,但會努力,也會盡力,向您靠近。青芝絕不敢也不會要求妻主的,您放心。您是主,青芝是僕,沒有資格要求您的。在咱們家,是妻為夫綱的。”
採蓮也只能到這一步,只要不要求她就行,至於他自己,願意抱殘守缺就守著抱著吧。想到故鄉女人的愚昧她也深深無奈,解放她們雙足的那些政令也被受惠者們深深抗拒過,曾經的纏足,纏的不只是腳,更是思想,是靈魂。青芝就像被裹足的女人一樣,自願接受束縛,人不自醒,無人可救。
他們還沒有結束談話,身邊的孩子卻哭鬧了起來,青芝也不站著了,急忙奔過去,給孩子換尿布,採蓮接過孩子,他又急忙去後屋用溫水洗布巾,遞給採蓮,採蓮轉過身,擦洗乾淨後給孩子餵奶。他們配合默契,這才是最現實的生活,在屎尿屁,吃喝哭來臨時,一切都必須讓路。小傢伙吃飽了,青芝接過孩子輕拍打嗝,厚朴照例又哭鬧了一會兒,才在青芝的臂彎中漸漸睡了,青芝才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
談話己被中斷,無法繼續下去了。“青芝,你每天這樣累,就別再自我折磨了。那些禮教,是別人給你的鎖鏈,丟了睡吧。”採蓮草草結束了這場談話,伸出胳膊,摟住了他輕輕拍了拍,進行安慰,肢體的表達有時遠勝於語言。青芝趁勢緊緊抱住了她,將頭埋在她胸前。
除了擔心不被信任,他還一首擔心的是妻主會嫌棄他,認為他行為不端,才招此禍端。對於之前採蓮的言論,他並不相信,認為是隻是說說罷了。今日看來,妻主並不是隨便說的,而是真的並不在意。那麼,妻主不嫌棄,他何必自我禁錮呢。心魔既除,何不趁安全的時候釋放他這些時日的壓抑呢,他希望用身體向妻主宣誓忠誠,他只是她的,永遠都是。
窗外,月如鉤,簾動,風悄悄。
還自以為有多麼堅貞多麼衛道呢,心魔一除,還不是奮不顧身,食色,性也。男人,永遠的雙標黨,不過如此。採蓮心內暗暗譏笑他。
孩子睡了,放下心中重負的青芝也睡著了,可採蓮卻久久難以入眠,對於信任和人性問題,她陷入了長久地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