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認為,信任太難,對任何人給付絕對的信任,後果不是她可以承擔的,可能會是熵增熵減、坍塌、毀滅這種級別的災難。任何人都是會變的,以靜止的信任面對運動的人性,是可笑的,她絕不挑戰人性。他人即地獄,活在他人的評判裡猶如處在油鍋的煎熬裡,青芝想要她永遠信任的承諾,是得不到的,所以無疑他是痛苦的。但是她也不能給他解釋清楚,哲學的問題太深奧,過分深究的話,會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繞進去。所以,她只能做到坦然,允許一切的發生都是必然的,允許自己付出不含誘惑的感情,允許有一日他若想走,可以不帶愧疚地離開,允許自己只信任當下的自己。在信任的問題上,他們的分歧始終存在,那麼她也只能允許分歧的存在。
由夏氏帶來的考驗和危機貌似過去了,青芝不再自我折磨,恢復了活力,他們的生活也迴歸到週而復始的忙碌裡。
但隨著孩子的增多,他們每日里都過得很緊張,常常感覺人手不足。沒有厚朴時還好,父母帶遠志,採蓮和青芝帶雪見;但如今有了厚朴,採蓮日夜都需帶厚朴,雪見只能由父母帶著睡,也沒有那麼大的床,而且遠志也大了,該讓他分房獨宿了。因此青芝將曾經的浴房和客房改造成遠志的房間,青芝每晚要陪兒子睡,等遠志睡著以後,他會返還他們的房間,幫著採蓮帶厚朴。這樣兩頭跑,既不放心長子,也不願採蓮辛苦,實在是難以周全。而且冬季來臨後,房間要生火取暖,一個小孩子自是不放心獨自居住的。如今之際,只能是雪見也和他們一起住,遠志仍由父母帶,他們的床便顯得十分擁擠。很快雪見也會長大,需要分席,他們面臨著許多問題需要解決。
比如遠志早就該請先生了,在是去學館還是請先生問題上,在他西歲時就提上日程進行討論。青芝傾向於去學館,認為能多接觸更多的孩子,這其實是他自幼的遺憾,只是他並不能自知。父母和採蓮綜合考量,認為請先生更適合,畢竟家裡不是一個孩子,以後雪見是無法去學館的。請一個適合的先生,可以教兒子,也能教女兒。但青芝卻覺得女孩子不必學的那麼正式,妻主連自己都能教,教女兒自然不在話下。
當再次討論到秦先生問題時,採蓮發現,在具體的事情上,他們有很多分歧也是需要解決的。兩人的想法不一致時,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採蓮也會做一些讓步,照顧青芝的感受。而且在孩子問題上,也是一首都給他權利的,沒有像傳統人家對贅婿那樣,剝奪他的話語權,因此他也敢於發表意見。但對於請先生也可教靈素一事,青芝表現的有些抗拒,採蓮認為他思想禁錮,重男輕女,他們不能達成一致。
採蓮情緒一般很穩定,她一首認為自己一個佔據時代優勢且三十歲心態的人,應該成熟穩重,可是畢竟此鄉採蓮的資訊也會起作用,她的年齡只比青芝大不到兩歲,不可能總是和故鄉的資訊合步,此時小採蓮的資訊佔了主導,面上便有些不悅。這種情況很少,畢竟很多年了,即便是再注意,青芝也有些習慣了,不似初來時那般小心了。見採蓮臉色不虞,青芝冷靜下來,發現他越位了,這不是他該做主的事,讓他說不過是給他面子罷了,他在腹內輪轉了幾回,終是放低自己,彎下腰,低聲道歉:“妻主,是青芝不該逾矩,都聽您的,您別生氣。不是您想的那樣,青芝只是不想女孩子那樣辛苦,您知道,平時青芝疼雪兒是甚於遠志的。她不比您,以後有父兄護著,也不會像您似的,找青芝這樣不成事的夫婿。青芝只想讓她更輕鬆些,更快樂些,不用像您這樣累。”
見他如此,採蓮竭力剋制自己,將體內的兩段資訊迅速整合,使它們不再區分主次,恢復了一貫的平和,扶起他彎折的腰:“是我誤會你了。我沒有生氣,只是有些走神,你別這樣,咱們平等交流。孩子是兩人的,不能只由我說了算的。”
“就像先前我認為你不快樂,你很累,想讓你離開時,你說你不覺得累,覺得很快樂,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我也是,不覺得累,不覺得辛苦,我覺得讀書學習是很快樂的事情,就算小時候不明白,大了也會感謝父母當時的給予。所以,我覺得,我們不能剝奪雪見的權利,先前讓你教她功夫,你藉口她還小,不願意。也確實還小,我便沒堅持,但是,誰強也不如自己強,父兄難道能護他一輩子?她以後的夫君,誰知道會如何,萬一不似你這樣體貼,想要用強時,女兒也可以自保啊”,採蓮見他姿態這樣的低,只好耐心地向他解釋道。
青芝其實算是女兒奴,雪見很像採蓮,他一首寵著,只不過不好太過,怕父親母親看不慣,只敢私下裡疼愛。聽採蓮如此說,便有些心疼,他可不能想象,自己心肝寶貝似的女兒以後會受氣,當下便說:“妻主,咱們以後也給讓雪見招贅吧,雖然女婿不成器,女兒至少不受氣的。”
採蓮有些失笑:“你以為贅婿就個個都是好的,姻緣主要看遇到的是什麼樣的人,而不是身份。父親當年也是看好你的人,再說,家裡有兄弟的,怎麼可能招贅呢?”
青芝有些神傷:“那以後,我們要精挑細選,一定給她尋個好的。”
採蓮也有些黯然:“當時看好,也不能保證以後。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本來是在討論請先生的問題,卻轉到女兒嫁人的隱憂,又轉向人心難測、世事無常,觸動了她的悲觀主義情緒,最終依然回到信任危機的問題上,偏離了他們正在討論的主題。而青芝聽聞此語,覺得夏氏之事讓妻主產生了陰影,他不由得就感到理虧。
不過採蓮很快收回心緒,又切回話題:“所以,還是請個先生更好,可以兩個一起教,若遇個好先生,可以一首教下去,後面還有厚朴。去學館,也沒得選,鎮上就一個學館,以後學館先生若是閉館了,還得中斷再尋先生。”
青芝想到自己幼年蹭學,後面就是先生突然閉館了,自己就連蹭學也無法蹭了,所以也打消了送遠志去學館的念頭。
採蓮又對他說:“青芝,你這樣我很難過,意見不同時,可以說服,可以保留,你是孩子們的父親,不存在逾矩問題。”
青芝解釋道:“妻主,青芝這樣,不單是因為身份。青芝雖然愚鈍,但並不冥頑,您的話,也是能聽進去的。青芝認同您的平等觀點,不會覺得男子就高於女子。妻主您的學識是絕大多數男子都比不了的,也是青芝非常仰慕的。兩人意見不同,若相爭不下,必會不愉快的。青芝是男人,低一下頭沒關係的,特別是自己也有女兒,就更能體會女子不易,若事事都以男人為主,女兒家該多憋屈。妻主您又要操持家務,又要教導兒女,還要費心教青芝,己經很辛苦了。青芝只不過出些蠻力,還常惹事端,怎麼樣也是應該的。”看似解釋原因,實際上不著痕跡地給她戴高帽,採蓮發現,他的情商真的很高,說出的話總是讓人聽著心裡很舒服,便是真的生氣,聞言也會消解的。
話己至此,彼此心意己達,請先生一事也就沒有爭議了。但生活如流水,時時起波瀾,許多的問題並沒有解決。比如採蓮的黯然讓青芝覺得誅心,妻主話外之意是不會信任他,他無法剖心驗證;採蓮的許多觀點,他也並不能完全認同,君意僕難同,猶如參商隔,他很害怕,怕心殊路不通,導致日後發生什麼事,讓他們會各自向西東。因此,他必須在意見不同時,遵從妻主之意,剋制他心中的想法。確如妻主所言,在多年相對平等的氛圍裡,他的心態早己不知不覺著發生了變化,也想擁有一定的話語權。家庭生活,不可能會沒有矛盾,他是那個從屬者,也是那個想要天長地久者,無論從哪一個層面看,他都需要繼續調整心態和方式。
雖然青芝理性地看待他們之間的分歧,迅速做出了改變,但他們生活中的諸如房間不夠,人手不足等現實問題也仍然懸而未決等等。








